”他目露惊异，喃喃道，“就算你梦中之事一一应验了。

　　那双时而柔情时而阴鸷的碧眸，她两辈子都忘不了。”

　　“童谣之后，若无事应验，那岂不是白白浪费那么好的一句谶语。

　　她为了那个荒诞不经的梦，竟愿意把自己交给他。

　　司徒陵抬眸深深望了她一眼, 目中的情绪晦涩不明，沉声道：

　　“张恪和几个内侍当时正在含元殿殿前避雨。可没人会说什么，谁不知道宴海公主身份尊贵，且与禁军副统司徒将军自幼-交好。

　　今日，他竟也在这宴会上。

　　日更日更，我努力日更！”

　　谁敢？

　　腰间忽地一松。只记得她嫁过去没多久，他便弑父杀兄，夺取了汗位，强占了她。

　　怀中的少女没有言语，只是轻声啜泣着。”

　　司徒陵摇了摇头，道：

　　“帮都帮了，岂有后悔一说。因为此时的他根本不知道她和他会经历怎样的生离死别。

　　***

　　三日后。

　　司徒陵回到禁军憩间的时候，已是下半夜。”司徒陵望着她脸色骤然变得煞白，担心地问道。

◉ 107、灵凤杳杳篇（三）

　　成德六年夏, 雷雨晦明，含元殿遭天雷击溃，殿前东南侧天柱击中倾塌, 雷火焚烧。这些都是梦告诉我的。

　　他们都敢算计她，为何她就不能算计他们？

　　司徒家三郎，向来良善仁厚，在他看来，她如此行径，见死不救，确实算得上心狠手辣。

　　在洛阳那夜，他犹豫片刻，仍是推开了她。”

　　“火灭了。

　　司徒陵撤回目光, 轻手轻脚地将仍在滴血的配剑安放在墙角。”她又默念了一遍童谣的下阙，回想起了在回鹘时孤苦无依，夜夜思乡的日子，此时倒觉得分外可笑。”司徒陵的声音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急切和希冀。

　　“救驾！”司徒陵扫了一圈宴席间已开始大口喝酒的回鹘人，毫无礼节，不由皱了皱眉。她贴身拥住了他。

　　房中，还若有若无地可以闻到伊人留下的幽香。

　　他卸下湿漉漉的蓑衣放在外头, 放慢了脚步入内, 阖上门, 恐惊动了趴伏在榻上的女子。

　　她侧身错开他，低垂螓首以袖拭面，随即恢复了端肃的神色，低语道：

　　“天亮了。

　　许久，晨光熹微，人走了，马车声也远去。

　　司徒陵独自伫立在榻前。

　　她收回失焦的目光，定在眼前面容沉毅，身材壮阔的男子身上，倏然笑得柔情似水，笑中含泪，哽咽道：

　　“陵哥，我做了个梦。

　　后来她才听闻，就是他，率领最为精锐的一队回鹘骑兵，绕过凉州河西军和尧山天险，千里奔袭，直取长安。

　　“这里有胡人，你跟紧我。

　　知道他对唐人的恨意竟如此深切，她在回鹘与他虚与委蛇，多加防范，最后决意取而代之，才有了前世兵变失败，自尽而亡的惨烈结局。”宴海垂下眸子，娇俏的声音低了下去，抿了抿嫣红的唇，带着几分委屈，道：

　　“陵哥，你对我有那么多疑问，可是后悔帮我了？”

　　“张恪呢？

　　撞上了一双幽深的碧眸。

　　他舍不得离去。你是大唐公主，怎会要你去和亲？

　　她所说的一切，竟尽数应验了。

　　她就是要用这“巧合”的天灾，让他们惧怕，不敢再动她。圣上在偏殿, 只是受了惊吓，并未受伤。

　　大唐帝王宴请回鹘使臣的席面盛大，开在了宽敞的清泰殿。今日含元殿周围，死伤无数。梦里，我母妃和舅爷都不在了，他们一个个都欺负我没了倚仗，要我去和回鹘和亲，只有你不嫌弃我，一直帮着我。

　　殿内的侍卫们纷纷睁一只闭一只眼，望着二人掠过一道道蟠龙柱，往里走去。

　　其实她的身姿比他矮足足一个头，其实只消仔细一看，明眼人早就看出来了。

　　“可是，有人欺负我，陵哥你也不帮我么？

　　他何德何能。

　　所幸，那人只是在她面上顿了一顿，很快挪开了视线，偏过头独自饮了一口酒。

　　他闭上双眼，仿佛仍能感受到，那双藕白的小臂柔若无骨地攀在他身上，一寸一寸将他越缠越紧。

　　“还有一事请陵哥帮忙……”她走到门边上的时候，回眸望着他，眼中清光涌动。我该出宫去了。”宴海擦去额上骤然冒出的冷汗，跟上了他。他被梁柱轧断了双腿, 其余几个内侍, 无一人生还……”

　　他知道她还要问什么, 便接着道：

　　“按照你之前告知于我的布局, 恐张恪穷途末路，他的神策军生叛心，雷火后一个时辰内已为我的羽林军所控。

　　她不能怪他。”她追问。”宴海微微一怔，抬首望着他幽声道，“陵哥，你说我狠辣？

　　他心中亦如雷击般震撼。她为大唐和亲公主，只得依照胡俗，父死子继，二嫁成为他的可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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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司徒陵已微微抬起的臂凝滞在半空，只得缓缓收拢了手指，漫不经心地放在背后紧握成拳。速去随我救驾！

　　好像在找什么人。

　　司徒陵面上一热，想要后退避开她微凉的指间触碰，却最终只是敛了敛衣襟，掩住了那片他不想让她看到的触目血迹。

　　前世死前，被他几近暴戾地占有凌-辱了一夜，那种哪怕隔世仍然清晰如昨的恐惧感攀升而上，在脑海中挥之不去。

　　“别怕，梦是反的。

　　司徒陵眼底暗流涌动，凝视着下颚间抵着的几缕云鬓，忍不住想要抬手抚慰她，想要放肆一回。”他听到自己模棱两可地说道。”

　　“如此甚好。可你既能未卜先知，为何不提前疏散人群？”她黢黑的凤眸在未燃烛火的暗室显得有几分阴郁。

　　她缓缓从他的襟口收回了手，喉间挠人的凉意渐渐散去，司徒陵怔忪时，身前已覆上一团绵软。

　　宴海呆在原地，还在大口大口地喘着气。”宴海眉心直跳，终是舒了一口气，唇角微勾，道，“张恪，算是完了。而这些苦难，都是那些人一手造成的。今日，人命关天，如此行事，未免太过狠辣。”

　　她摇摇头，没有答他，只是越哭越伤心：

　　“我本是想着，我若是失了贞，父皇或许就不会送我去和亲了。”

　　司徒陵在她身前徘徊良久，忍不住开口道：

　　“宴海，你老实告诉我，你究竟如何能未卜先知？

　　“何事？

　　作者有话说：

　　本来要写到少年长风出场的，没写到，就明天吧！本篇番外就是要弥补前世的遗憾的。”

　　“和亲？”他沉默了片刻，别过头去不再看她，道，“自洛阳后，我只是觉得有些不认识你了。”司徒陵瞳孔猛睁，高声疾呼道。许是夏夜燥热, 腰带未系, 领口低垂, 露出一截皎洁如新月的颈线，白得纯澈无暇，勾人心目。圣上宴请他们之时，我想混入禁军中旁听。

　　那双眼，属于掖擎。他究竟要做什么？

　　一双玉臂缠绕在他紧实的腰际。

　　“怎么了？

　　“鸾失碧霄，凤不还巢，天下素缟。”

　　娇语一句，百炼钢也化作绕指柔。

　　她似是睡着了, 支肘倚在矮几上，身上松松垮垮穿着他那身团纹锦袍。

　　那个玄衣赤领的锦袍胡人，高鼻深目，眼窝深陷，身材精悍，气势凛然，在一群胡人间显得犹为出众。若是圣上恰巧在殿内，后果将不堪设想……”

　　宴海早有预料他会如此问，望见他凝重的神色，反而微微一笑道：

　　“我就是知道圣上今夜不在含元殿正殿，才作如此谋划。张恪虽可恶，但那些小内侍和神策军将士，何其无辜？于是洛阳那夜，我去求你，可你，不肯要我……”

　　“我……”司徒陵心潮渐起，耳根泛红，千言万语凝在唇舌间不知如何开口。

　　“三日后，回鹘使臣来宫中和谈。

　　“先是童谣，再是天雷。

　　“无事。

　　目光交错间，她顿时只觉呼吸凝滞，差点要跌坐在地。

　　此时此刻，他垂眸望着暗自落泪不止的少女，却始终没有抽身离去。他的声音又沉又哑：

　　“谁敢欺负大唐宴海公主？”

　　“狠辣？随着她刻意压低的哭声，他只觉得自己的心口仿佛也要一片片碎裂开来一般。

　　宴海扯了扯唇角，下了榻，缓步来到他身旁，抬臂露出一截皓腕，玉指轻勾，紧了紧他浸了血斑的襟口。

　　李宴海穿着勉强合身的禁军银甲，跟在司徒陵后面亦步亦趋。

　　宴海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，目光朝那圈豪饮的回鹘人望过去。”

　　虽然他没有作声，但她就是知道，他不会拒绝她的。”

　　她看他欲言又止，心中漾起一股无名的苦涩。她已退却。

　　宴海细长的指甲深深陷入掌心，掐得生疼。

　　此时，他还只是回鹘大可汗的一个皇子。

　　谁知，一听到微弱的脚步声, 她便即刻醒了，惺忪着双眼, 马上发问道：

　　“含元殿如何了？可外邦求娶，一向是晋封宗室女为公主，送去和亲。宴海失笑。

　　司徒陵瞳孔微睁，身体僵直，手足无措。可是哪里不舒服？

　　危难之际，她第一个想到的人，是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