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十章 前狼后虎

第210/235章

  几乎每隔半个时辰,危吟眉就醒一次,一边帮他换头上覆的冰,一边检查他的状况。

  这一次的吻比以往都深。

  她在屋内架起暖盆,将野兔放在暖盆上烤,等烤熟了就用匕首割下泛着滋滋油光的兔肉,喂谢灼吃下。

  她将头靠在他的胸膛上,那里还有心跳声,虽然微弱,但至少还在跳动。

  她放马去林子里觅食,自己则进下马,在林子边缘捡一些可以吃的野果与树枝。

  他在信上说知道她入宫了,也不知道她成亲时是何模样,应当是极其漂亮的,愿她和谢启白头偕老,一生顺遂。

  膝盖用力撞地,传来剧烈的疼痛感。

  危吟眉将头埋在他颈窝里,泪水不停地流下。

  谢灼脸上没有一点血色,面容雪白,声音更是沙哑无比:“我睡了几日?

  危吟眉回首望着床上人,心口剧痛,好像也感受他旧日被发配到这里的痛与恨。谢灼……”

  她好像又回到了在宫廷里的岁月,置身于黑暗之中,彷徨无依,哪里也寻不到他。

  她疲惫不堪,但望着床上人,那份疲倦也不算什么了。

  屋里的木炭已经用完,寒气从四角渗透进来,危吟眉用身子给他取暖,冷得瑟瑟发抖。

  似乎唯有这样,才能安心。

  夜色透过窗户照进来,他的睫毛纤长,在眼睑下覆下浓郁的一道光影。”

  “我和你成亲啊。

  她害怕自己在期盼一个微乎其微、渺茫的希望。

  翌日危吟眉醒来,雪已经停下,清晨的阳光透过木屋间细缝照进来。

  这个时候野兽大都已经冬眠,危吟眉便稍微胆大了一点,往雪林深处走了几步。

  谢灼抬起头,便见危吟眉赤足立在面前,一双眼睛哭得通红。

  危吟眉将信拿出来,坐到床边翻看。”

  谢灼的手轻轻放上她的后背,轻揉了揉,环顾四周,也明白了自己在哪里。

  他的意识早在进雪原不久便陷入了混沌,不知何时与她出的林子,更不知她怎么带自己进的木屋,昏迷之中迷迷蒙蒙,听见谁人在他耳边不停地唤他。”

  危吟眉一边擦泪一边说无事,到他面前环绕住他的脖颈,“我想你了。

  当他看到危吟眉眼里水光闪烁说:“你发了高烧,一直不退,我日夜守着你,几次担心你撑不住……”谢灼握住她的手腕一下收紧。她眼睫扑簌着泪珠,望着他近在咫尺的面容,拢着他的肩膀,主动地回应。

  黄昏的光渐渐铺满天际,黑夜再次侵袭而来,谢灼仍没有清醒,他发着高烧,整个人虚弱得过分,脸颊泛着不正常的薄红。

  他去牵住她的手,轻声问:“怎么了?

  一个人独居在这里,不害怕吗?

  他昨夜冒雪赶路,伤口失血过多,加之虚弱不堪,经过一夜发起了高烧。危吟眉轻屏住呼吸,仔细读起来——

  “父皇安好?

  半个时辰后她牵着马回来,带回了一只野兔、几捆子勉强可以当柴火烧的树枝、还有几把自己也不知道能不能作草药的野草。等待谢灼醒来的日子漫长而难捱,谢灼高烧不退,危吟眉无事可做,她环视这间屋子,站起身来随处看看,找一些他当年生活过的痕迹。床榻过于狭小,只能容一人睡,危吟眉侧着身子,尽量少占一点地方。

  试望中原,遥遥无期,自古流迁者,多伏恨而亡。

  危吟眉不由扣紧了他的手,将脸颊凑到他身边,轻轻吻住了他。

  危吟眉蹙眉,忍着剧痛再次爬起来。

  屋里的木柴已经用完,冬天实在太寒冷,没有暖盆他们早晚会失温过多,也活不久的。

  夜里风雪肆虐,危吟眉噙着泪陷入了睡梦中,等醒来时,眼前黑乎乎一片,不知是几更天,她爬起来,想到外面看看日头,忽然感觉身边的人好像动了动。

  他在北地的处境那样艰险,他当时给他写这份信的时候,到底是什么心境?

  随手翻开第一封,入目便是“父皇”二字。”

  危吟眉闭上眼,听着窗外的声音,四周雪纷纷落下,风雪拍打着这间木屋。危吟眉蜷缩床榻上,与他紧紧依偎在一起取暖。她撑着身子起身,准备给谢灼换药,才发现他身子滚烫得厉害。

  一整个早晨,危吟眉都在床边守着他,防止他出什么意外。”

  谢灼不知她要做什么,撑着病躯,与她一同往外走。

  危吟眉连忙去拆开给她的那封,上面的话却让她呼吸都定住——

  “边关得信,知卿入宫,与阿启成亲,凤冠霞帔,当端丽冠绝,犹记卿昔日俏眼随波和,丹唇逐笑分,可惜此生无缘亲见。”

  她突然拉着他起身,要他下床:“你和我来!

  危吟眉在一处抽屉里,翻到了一只旧蜡烛,她打算收下今夜用,却看到蜡烛下方还压着几封信。

  他从归京成为摄政王后,人人谈起他都敬而远之,说他短短四年便重新起势,可这四年他受过多少的苦,他从来没有与人说过,也没有和她多说过一句。

  她鼻尖发酸,将泪水逼回眼中,手抚上他的脸,拭去那张脸上的尘埃和血印,在他耳边喃喃道:“谢灼,你要快点醒来。

  待唇舌慢慢分开,他滚烫的呼吸洒在她面颊上,危吟眉的唇瓣渐渐浮现一片艳色。

  有给崔昭仪的,有给他旧日友人的,还有给……她的。

  他高挺的鼻梁与她的鼻梁相触,唇与唇相碰,炽热得犹如一团火,将二人都要焚烧一般。

  危吟眉吹灭火折子,爬上了木床,卧在他身侧。

  此时将要黎明,天空仍旧是一片铅灰色,只有天际尽头泛着一丝淡淡的金光。

  他毫无预兆地落下一个重重的吻,顷刻夺走了她的呼吸。

  危吟眉用匕首慢慢挑着箭端,动作极其轻缓,一边处理伤口,一边观察着床上人的反应,近旁火光摇晃,不知不觉间,她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汗。”

  危吟眉没有回答,静静看着他。

  她已经一天一夜没有吃过东西,起初肚子是有些难受,但过了那个临界点,倒也不觉得饥饿了。盼卿此生顺遂,与夫结发为夫妻后,恩爱两不疑,偕老一生。

  泪水滚落,消融在二人相碰的唇边,滚烫炽热。

  他撑着身体要坐起来,危吟眉赶紧上前去扶住他。

  她被吻得舌根发软,喘不上气。

  危吟眉一点点揭开他脸上那张人皮.面具,露出他原本的面容,他闭着眼睛在沉睡,没有半点醒来的意思。”

  危吟眉道:“看到了。”

  她又惊又不知所措,唤了一声,便下床点亮了火折子,看到谢灼睁开了双眼。

  这些信出自谢灼之手,写给不同人,但不知为何都没有寄出去。那呼吸微弱,快要察觉不出。

  他的面色雪白,昳丽的眉目染上一层病色,便难得地显出几分脆弱的美感。

  木屋外充满了未知的危险,危吟眉心中惧怕,可明日她不得不出去一趟了,她往谢灼的怀里缩了点,握住他的手,希望他快一点醒来。

  危吟眉捂着眼睛,哭得泪水汹涌,不可遏制。

  危吟眉将指尖伸到他鼻下。

  那断箭被一寸寸挑出,尖端闪烁着寒光,沾满鲜血,极其刺眼,待最后一寸从谢灼体内取出,危吟眉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。

  谢灼的目光看向她放在桌上几封信,微怔了一怔,沙哑的声音低低问:“你看到了?他被发配来这里时,都还没有弱冠,也不过是少年人,怎么可能不绝望不害怕呢?

  她休息了会,想从地上站起来,却双腿发软,才起来就一个踉跄就跌跪在木床边。

  白日和夜晚,大多数时候,危吟眉都在床边陪他。”

  信上的字一个个跃入她的眼帘,一股隐隐的抽痛,也慢慢经过了她的身体。

  危吟眉进屋,找了一个破碎的碗,放在雪地里,在碗里盛满了雪,又踩着靴子,去远处雪地里捡了几根树枝回来。

  危吟眉往他身边挪了挪,将脸颊埋在他颈窝里,感受着他身上仅有的一丝温暖热意。

  空气里浮动着紊乱的呼吸。

  第二天天才亮,危吟眉就带上了马和自己的箭弩出门。

  她到他身侧卧下,紧紧地搂住他,她怎么可能与谢启白头偕老呢,她与他青梅竹马,才应该是结发夫妻,恩爱两不疑。

  但谢灼却不能不吃。

  四目相对,他按着她的后颈,带着一种侵略的意味,将她囚在他的臂弯之中。北疆苦寒,吾孤臣孽子,一身飘然旷野,无处可居。

  暖盆里的和面熄灭了下去,寒气逼人,丝丝冷气从细缝袭来。

  “谢灼?昔日舐犊之情深,少时对父之孺慕,皆化作幻影,可惜上下黄泉,相隔阴阳,此恨无处可解。木门推开,风吹进来,雪粒纷纷然,如大小花瓣落在二人的头上。

  危吟眉喂他喝了点水,帮他换好药,在他身边卧下。

  危吟眉泣不成声:“我还没有和你成亲,你不是想看我嫁人的时候是何模样吗,你活下来好不好?

  谢灼不懂:“这是做什么?

  危吟眉望着那句“吾孤臣孽子,一身飘然旷野,无处可居”,喉咙哽住,说不上话来。

  树枝上犹挂着几片绿叶,被她小心翼翼地插进碗里,那枝叶便随着风轻轻飘扬,发出沙沙的响声。

  她帮他清洗伤口,之后去包袱里拿出装药的瓷瓶,倒出药粉帮他上药,再撕下衣料当作纱布给他包扎,缠绕了一层又一层,血才勉强止住。”

  危吟眉指尖攥紧了信的边缘,泪水打湿了泛黄的信纸,墨迹慢慢晕染开来。自己也吃了几口,恢复了一点气力。

  他伸出手将她圈入了怀里,指尖抚摸她的面庞。

  她将这封信收好,继续去看下一封。

  他迟迟没有醒来的迹象,生命体征越来越微弱,纵然是危吟眉想骗自己他还能好转,然而三天三夜,他都没有转醒,危吟眉心快要滑入深渊。

  孤独且无助,寂寥且清冷。她好像体会到了当年他一个人住在这间木屋里的感受。是不是窗外大雪茫茫,他看着无尽的白雪,孤独地居在此地,觉得他们此生都无缘再相见?

  做完这一切,危吟眉已经是筋疲力尽,满头大汗。

  危吟眉匆忙下床,用衣料撕下布条,去外面雪地里包了点雪回来,放在他的额头上帮他退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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