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二章 太一

第22/265章

”

  彭公拱手作揖,笑道:

  “公主殿下果真冰雪聪明,与某之所思,不谋而合。她空有公主之名,却并无公主之势,且离京数年,她在朝中毫无根基可言,哪来什么朝中势力相佐?

  彭放走后许久,清河仍陷于万千思量中。’所以,河西军以战养军,关键在于国用不足,在于根基尚浅,后方之力有欠。我已为将军相中甘州陈氏,其乃世代簪缨,天下富贾。”清河回过神来,冷冷望着他,怒目而视。”

  “某今日前来赠言,实乃大不敬之罪,还请公主殿下能体谅某一片苦心。”

  “公主是痛快人,彭某便直言了。”

  清河心头一紧,垂下目光,道:

  “但说无妨。或者,以你公主之身,是否能为将军获得朝中支持?

  他的眸光定在公文的某一处,余光掠过公文纸张上缘淡黄的边,飘向小步走进来的女子。哪怕旧日情谊甚笃,彼此相见不过徒增困扰,所以近日将军避而不见。她的心头虽寒凉无比,却是清明一片。”男人皱了皱眉,将手中公文轻掷于案上,锋锐的眸光扫过来,落在她微微起伏的削肩。她咬了咬牙,下定决心,垂落的眼睫定在底下的雪色裙裾间,缓步行至案牍前。”他在地上朝她昂首,一字一句道,“当年之事,河西军将士大部分人都在场,某,当时亦在场。”

  清河愣在那里。”

  她沉下声音,语调淡然,一字字朗声道:

  “由此,我自认,与将军的恩恩怨怨,已随之一笔勾销,互不相欠。如今圣上也已下旨,彪炳河西萧氏,将军重获凉州。”

  清河闻言,心下已是一沉,淡淡回眸,望着眼前捋着花白胡须的男子,问道:

  “彭公,你究竟想说什么?

  彭放将双手敛藏于怀袖中交握,本是低垂着头,眼帘却抬起望着她,眼神锐利无比,语调平淡且漠然:

  “某知公主与将军尚有余情未了。。

  他已觉察她此时前来并非如他所想,凝在唇角的笑意渐渐隐去,平淡地问道:

  “伤好了?彭公今日,可是有事前来?

  随后,他镶绣的袖口敛起,正神贯注地撰写其上。若是有了这份唾手可得的助力,我们将军取甘凉十一州,复兴河西军指日可待。”

  清河的声音全然冷了下来,姿态清绝,淡淡道:

  “所以,你要为你们将军,迎娶甘州陈氏?

  男人将几本关牒找出来,朝她一递,她上前几步,抬手要取走之时,他收回了手,只让她伸出的玉指碰到了关牒的边缘。男人已从案前踱步而出,来到她身前脚步放慢,最后定在隔了一步的位置。”

  “非走不可。

  男人不苟言笑,薄唇抿得紧紧的,一手勾着她的腰带,另一只手已将匕首狠狠插-入她腰后的束绢中,牢牢扣住。本想一走了之,但还是想告诉你一声。某,告退……”

  直到庭院中脚步声散去,已空无一人。她抿了抿唇,未有言语。

  匕首的凉意透过几层纱衣传入体肤,提醒着她方才一眨眼的工夫,确有发生的事端。”

  案牍忽然被什么猛地碰撞了一下,堆在掎角的公文山一震,纷纷坠落在地。

  玄缎赤锦的质地,再饰以龙凤双纹,隐约可见朱红字体。丹砂为墨,字迹遒劲,虽不过寥寥数语,可他落笔时,每一个字都写得极为小心,如雕纹,似啄玉,极尽郑重。

  她又能从何说起呢?

  清河猝不及防,失去平衡,脚步趔趄,向前仰去。”

  彭放嘴角一翘,露出一丝得意之色:

  “不瞒公主殿下说,某谏言之后,将军虽有迟疑,但终是默允。

  还未待她回答,彭公扯了扯嘴角,微微一笑,接着道:

  “就算殿下费尽心力,能获得朝中肱骨支持,可山高皇帝远,如何能比得上近在眼前的助力有用?可天大地大,父仇为大。

  清河愣神的片刻间,她腰侧的束绢罗带已被他一指勾住,牵引着她的身体往前一步,往他胸前送。

  今日,长风方从军中归府,卸下了军中铠甲,只着便衣,静坐案前,埋首于久未处置的军务中。当下,聘书已在草拟了。

  “还有……”清河吸了一口,仍是垂眸,不敢看人,低低道,“我来向将军告辞。萧帅身故,河西军重创,如此一来,公主若还能与将军成为眷属一双,敢问,将军身为主帅,今后如何执掌河西军,如何服众?

  依大唐礼制,如此特征,这只能是一封聘书。

  风不知刮来了几阵,满树桂花已全落了下来,密密麻麻铺遍了青砖的地面。

  沉吟许久的清河一侧身,望见了身后几步开外,立着一个胡子花白的男子。所以今日前来……”

  他没有反驳,只是将头偏过一边,浓眉凝得深重。

  男子的年纪看起来约莫四十左右,鬓边青灰,面容清癯,看向她的笑意寡淡又生疏。”

  “公主幼时在宫中如履薄冰,必不会不知人言可畏四字罢。”

  清河一怔,望着他阴郁的面色,正是如地牢那日一般透着隐隐的沉痛。”言辞中似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恼怒。某,请问公主,其首要之困为何?她穿着一身梨花白的双襟胡装,仿佛下一刻就要出马骑马,目不斜视,肃容端持,俨然已是宫中女子的行规举止。

  清河双目微微睁大,胸口不断起伏,心若擂鼓,只觉须臾间血脉灌流如注。

  清河抬眸,凝望着他冷酷的侧脸,从腰际的束绢罗带中取出了银雕匕首,于掌中轻抚后,轻轻置于案上,道:

  “这柄银雕匕首,我今日特来归还将军。唯有联姻,才是最稳妥最快速的方式。”

  “你问我要出关文牒,就是为了要走?”男人的声音冷了下来,从案上起身,虎绣白袍垂落,掩住了扣在案上渐次收紧的十指。”

  “你放肆。我们将军是个念旧情的人,公主在此,将军心中难以安定。见过公主殿下。

  独立良久,眼前有几分晕眩,她不由向趔趄一步,鞋底踩碎了落满一地的桂瓣,零落成泥碾作尘。借甘州陈氏财力,要名得名,要力有力,可滋河西雄兵万余。”

  “某请公主三思。

  来人对她微微屈膝示意行礼,低低道:

  “问公主殿下安。”

  “你要与我一笔勾销?

  彭放似是就等着她此句怒斥,忽而稽首大拜,谢罪道:

  “某不过就事论事,公主殿下既不喜我如此作比,那么某不说虚的,就说件实事。

  俄而,他从堆叠的军报底下冲出一份玄缎为底,赤锦为面的绢书,宝贝似地轻抚许久。”他口中轻哼一声,声音渐沉,“杀父之仇,怎么一笔勾销?

  身体莫名地紧贴在一起,虎绣白袍与素纱白衫纠缠不清。”

  清河不语间,垂落的眸光不经意瞥见了案上层层公文下盖住的一卷绢书。

  双扇门缓缓推开,身着素纱白衫的女子敛衽抬步入内。

  她母妃早逝,且身份低微,并无母族傍身。

  案牍上堆了更高的一叠公文军报,如山峰连绵,掩住了男人清俊的面容。

  他抬手从案上拾起了匕首,握于右手掌中,漆黑如墨的眸子看不出一丝情绪。

  繁花已落尽。

  门外传来一下细微的扣门声,男人微微抬首,听到亲卫恭敬禀道:

  “将军,公主殿下求见。

  下一瞬,他手指一松,已转身回到案前,若无其事地翻起了一堆散乱的公文。她轻叹一声,低声道:

  “我知将军恨意难消,心意不再。”她回道。他盯着她渐渐泛开潮红的面靥,语调轻浅,颇具玩味地问道:

  “非走不可?”

  清河稍加思索,徐徐答道:

  “孙子有言,‘其用战也,胜久则钝兵挫锐,攻城则力屈,久暴师则国用不足。”

  清河凝滞了片刻,袖口的指尖在掌心掐出了汗。”他眯了眯眼,又道:

  “那么敢问,公主能否从中相助一二?她不由自主抬起手,袖袍落下,露出一截藕白的小臂,最后竟攀在了他的双肩。

  他身量极高,本是睥睨着她,此刻微微俯首,在她耳边幽幽开口道:

  “我送出的东西,从不收回。”

  彭放错身而立,避开了她的目光,亦并未直接答她,而是道:

  “是谁的意思,已无关紧要。

  关牒已递入了她的掌中,头顶传来一句漫不经心的问:

  “将去哪儿?”语罢,他低伏着身不动,清河只得微一抬手,道:

  “彭公请起。

  清河心下忐忑,感受到了男人无声的凝视,不知为何觉得前方的气势有了几分压人。”

  彭放起身,再拜道:

  “某来面见公主,确实有一事,替萧帅恳求公主!但,待甘州陈氏以正妻之份嫁入凉州都督府,公主在此又算什么?

  逐客令当前,她有千言万语凝在口中,却一个字句都说不出来。”

  手中的狼毫一顿,他收笔在旁。

  平复心绪,冷静下来后,她宽慰自己,心想着:也罢,好歹也可以留个念想。”

  清河微微一怔。

  此时,栖在桂树上的一二只斑鸠仿佛受惊,扑腾着翅膀低鸣几声,倏地向空而去。”

  清河问道:

  “你是?

  ***

  凉州都督府的书房内,燃着一缕轻浅的宁神香。”彭放敛了敛怀袖,从袖中伸出一只手,指着青天,道:

  “将军之志,志在千里。”

  男人笑了笑,恭敬地躬身拱手道:

  “我乃河西军幕僚彭放,亦是故萧帅旧部。”

  彭公摇了摇头,直视着她的眼,高声道:

  “西北大族,世代同气连枝。”

  他轻嗤一声,故意道:

  “难道,公主甘愿做个妾室?我已远赴回鹘寻回将军,个中坎坷,不必多说。

  她苦笑一声,平静地问道:

  “这是彭公你自己的意思,还是你们将军的意思?从凉州西至沙洲陷落祁郸之手,河西军必要夺回以立威。可河西军历经五年衰败,百废待兴,大不如从前。急忙用普通的公文掩住了这封不同寻常的绢书,转而打开了另一篇久置在案的公文,捧在掌中细阅。”

  “好了。”清河低垂螓首,道,“我三日前递上来的出关文牒,不知将军有否过目,还请劳烦尽快批阅下发。”

  “你今日来,就是为了这事?她悄悄深吸一口气,微微仰首,双手覆于腰前,与身前高大的男子深沉的眸子对视,道:

  “昔日,是我对将军有所亏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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