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风被逼到了墙角，眼眸泛红，白袍烈烈。长风，我怕你和我一样，抱憾终生啊。可我也有过心爱之人，你知道时至今日我怎么想的么？今日，必要取你首级，祭慰我阿耶在天之灵！

　　他已无力思索逃生之法。”

　　刀光森然，她毫不犹豫地向一侧肩头刺去。她是圣上之女，公主之身，何尝不是身不由己？

　　他已有数日未曾踏入这扇大门。弟兄们别怕，今日有河漠部的兄弟助我们一臂之力，杀了他，杀了他为兄弟报仇！他与厢房之间隔了太多人，他挥剑朝前冲去。他没有回答，司徒陵只瞥见了他身侧渐次攥紧的拳头，用力到指骨泛起了青白。

　　眼底有火焰窜起，司徒陵起初以为只是酒喝多了醉了，再抬眸定睛一望，果真远处起了大火，瞬间有些慌乱：

　　“城里怎么着火了？”她嗤笑一声，瞬间收了笑容，厉声道，“我帛罗，与你父仇不共戴天！他只重复地朝司徒陵喊道：

　　“快去，救她……”

　　这些兵杀红了眼，利用了她的府邸埋伏他。呵……”长风顿了顿，自嘲般唇角抽动了一下，汩汩血流从缝隙中涌出。

　　一袭白衣的她，身着喜服的她。

　　赤血喷薄而出。”司徒陵望了一眼猛饮不止的男人，道，“以她的性子，她一旦走了，或许不会回来了，从此在草原嫁人生子，直到死在那里。

　　他心下生笑，为何死生之际，脑中只有她。

　　“不要杀他！现在回来还把我们少帅关入地牢多番侮辱。

　　他听她沉定地开口道：

　　“帛罗，是我害他失忆，成了回鹘玄王，从而被掖擎可汗利用，使你承受丧父之痛。是她的声音。

　　兵戟之声“切切嘈嘈”，密密麻麻的兵环绕在他身前身后，狼顾虎伺，将他团团包围起来。

　　一次又一次。他握紧了手中的剑柄，心急如焚。”

　　“我所亲的义父，利用我。

　　明明孱弱不堪，却好似要为他挡下千军万马。我只恨当年她出关和亲，没有追上她，从此追悔莫及。药性极强，他已使不上力，躬着腰屈膝半跪在地，以剑身撑地不倒。”

　　长风手中的酒坛骤然跌落，沿着楼顶的长檐滚下去，碎裂在地。

　　他的眼角微微抽搐，有什么湿润的东西从中流淌下来。”

　　耳边只有城墙上呼啸而过的风声。他怕她还在厢房里，没人去救她。

　　就像那日之前，他每次夜里来看她，她都睡在那厢房的榻上，秀眉紧皱，深陷梦魇，昏迷不醒。她对你的心意，你要等她走了才领悟吗？”司徒陵睁大眼睛，指着火光攀升的地方，惊呼道，“看方向，好像是清河的府邸。”

　　“你我都是世家子弟，心底都深知，君威千重，翻云覆雨，伴君如伴虎。我看她样子，极有可能会答应。

　　长风睁开了眼，抬眸望去。

　　长风冰冷的眸光扫过去。

　　一道道朦胧的光影，在脑海中挥之不去，将心中滔天的恨意渐渐掩埋。锋锐的剑尖划过石面，碎屑乱飞，发出一声刺鸣。

　　可入了睡，梦里只有她。

　　他不由觉得自己甚是可笑。

　　一偏头，他看到了被拦在门外的司徒陵，正用独臂疯了似地推开甲兵的桎梏，满面都是悲愤与惊恐，想要冲过来救他。”

　　“河漠部的帛罗郡主说要带她回草原。

　　此时，往日清幽的府中仿佛空无一人，浓烟从花厅后面滚滚飘来。

　　长风想站起来，可身体已完全不能施力，握住剑柄的双手不断发颤。

　　暗箭一支接着一支飞来，白袍崩裂，浸满鲜血。

　　幽洞缠绵的她，地牢决绝的她。

　　这柄匕首，是他当年赠她，向她表明心意，让她用来防身的。

　　可他，就是想见她。

　　眼前突然出现一排排甲兵，挡住了他的去路。他突然觉得有几分站不稳，脊背陡然生寒，朝司徒陵怒喝道：

　　“这酒哪里来的？

　　被血污覆盖的视线越来越模糊了。

　　他既酸楚又不甘，只能狠了狠心，让恨意浮涌上来，将她的身影淹没下去。”

　　身旁的人往口中送酒的手滞了片刻，俄而又继续喝起来，淡淡道了一句：

　　“去哪？”

　　“你要杀便杀，我此生就是一个笑话。他此刻心里想着的却是：

　　她在哪里？当年他戴着面具攻打凉州，杀了我们陇右军多少兄弟！他猛然起身，望见了身后那片火海。

　　手中的长剑因他陡然发力而铮铮作响，剑身来回晃动，寒光闪闪，照出他猩红的血眸。

　　“走？他到宁愿仍是那个英勇的长风将军，殉国于抗敌的战场上，马革裹尸还，而不是像现在，惨死在背刺和暗箭之下。

　　他看到一个熟悉的雪白身影，正用纤弱不堪的双臂奋力地拨开挡在他面前的层层甲兵，朝他一步一步走来。

　　来不及了，几滴温热的血已溅在了他的面上，甜腥之气在鼻尖漫散开去。

　　可清河的府邸，好好的怎么就起了大火了？

　　他心下一惊，拖着沉重的步子，朝庭院奔走而去。”

　　司徒陵偏过头，直视着身旁的男子，他面色冷静，毫无波澜，唯独眼里的血丝，泄露了他的心绪。

　　影影绰绰间，他看到陈佟的刀已架在他脖颈上，朝他挑着眉，问道：

　　“萧将军，我敬你是条汉子，可有遗言？

　　他中了埋伏了。这几日，只能喝了酒喝到分不清南北，身体和意念一起麻木，才能够入睡。

　　司徒陵朝他喊了些什么，他什么都听不到。”

　　他眸光下敛，咧嘴笑了笑，愤声道：

　　“我，早已生不如死。

　　却成了她一次次自伤的凶器。

　　前方的刀尖亦纷纷朝他步步逼近，他看到了陈佟满面阴笑，誓要报城墙上的一箭之仇。明明是她欺瞒他，放弃了相守一生的誓言。”

　　“我所爱的女人，欺瞒我。

　　语笑嫣然的她，泪流满面的她。

　　长风头脑昏沉，天旋地转。

　　“嗖嗖——”

　　长风垂眸，两支不知从何而来的利箭已贯穿他毫无护甲的胸口。身后，是河漠部身披兽皮手拿弯刀的精壮勇士。

　　***

　　冲天的火光将黑沉沉的夜空照得发亮。

　　司徒陵摇了摇头，心下暗自腹诽：嘴上半句话没有，身体倒是很老实。”司徒陵郑重地回过身，定定望着他，一字一字道：

　　“相知相许，却不能相守。”

　　电光火石之间，她竟已掏出腰间那柄银雕匕首，在众目睽睽之下，拔刀出鞘，道：

　　“帛罗，这一刀，我替他还你。

　　大约有近五十人。”

　　“河漠部送我的西域美酒，怎么了？

　　她行至他的身前，立在他与连绵成片的兵戟之间，面色平静，毫无惧意。到时，你再去追，茫茫草原，怎么找的到。”司徒陵也感到身体骤然有些乏力，心叹不妙。你可曾想过，她的两难，她的痛苦。他心中有几分慌乱，大跨步紧紧跟上了白袍的男人。

　　“他就是玄王叱炎。

　　身前，是陇右军副将陈佟还有几个眼熟的披甲将士。

　　每一步都像踏在他被恨意凝结的心口，要将他最后那点无妄的执念踩碎。

　　司徒陵从他身上收回目光，遥望凉州城外广阔的原野，幽幽道：

　　“哎，我知道你只是跨不过心里那道坎。如今摇身一变，换了身份了，当日河漠的屠部之仇，你可还记得？

　　大火是从她的厢房处烧出来的。”为首之人陈佟面露狠劲，拔出腰间的刀，在他一声令下，陇右兵亦纷纷拔刀相向，一时间喊杀四起，士气轰动。可他喝了掺了药的酒，一双劲臂渐渐失去力道，抬不起来。”

　　司徒陵不甘心地又问了一句：

　　“你真能放手么？

　　是他曾深深爱着，恋着，贪着的身躯啊。

　　每每想起，只有蚀骨剜心之痛。”

　　很细微，像是幻听一般的喊声。”

　　俄而，司徒陵见久久未有回话，想起自己的往事，便也捞起酒坛开始狂饮。

　　司徒陵将已空了的酒坛扔在一旁，向后仰去，轻叹道：

　　“清河，可能要离开凉州了。他该恨她入骨才对。

　　长风望着只隔数步的她的厢房，熊熊烈火已将璎珞珠帘烧毁，浓烟纷涌而出。

　　可他此时只想进厢房一看，她是否还在里面，有没有被火烧到。

　　长风猛然抬首。

　　此刻，匕首锋利的刀尖，已没入了她的血肉之躯。

　　他此时倒希望，她不要来，千万不要让她看到，他如此惨烈的死相。

　　长风没来及牵马，径直徒步狂奔到了她的府邸。”许久，男人问出了一个字。他笑了一声，用剑砍去了箭尾，猛地握住短了半截的箭矢，只手将两支箭拔了出来。”

　　闻言，陈佟等人面面相觑，愣了半晌，撇撇嘴道：

　　“好一个生不如死，我今日便成全你！

　　耳边突然传来一声很轻的喊叫：

　　“住手！

　　身后的草原勇士中，也走出一个挺着肚子的紫衣女子，朝他冷然一笑道：

　　“玄王殿下，好久不见。

　　他心下冷笑，原来找他是寻仇来了。

　　“这酒，有问题……”长风话音未落，已拔出长剑，跳下了楼檐，朝那处连绵的火光奔去。

　　本是宽敞的庭院被黑压压的人群围堵得水泄不通。他缓缓道：

　　“我所信的部下，背叛我。”

　　刀光挥下之时，长风闭上了眼，感到额发轻拂。”

　　刀光剑影，几十道利刃向他劈头盖脸袭来。”

　　这一声，他听清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