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四章 扑朔迷离

第64/144章

”

  漫长的相拥里,忽然一道脚步声响起,谷雨抱着一只木匣走了进来:“郡主,姑爷,长安宫里来的,不知会不会是圣上给郡主的乔迁礼。

  等他二月归家,她才终于下定决心将那封手书给他看。”

  姜稚衣一愣。

  元策垂下眼, 看怀里人面上潮红未褪, 光裸的玉臂有气没力搭在他肩头, 猫儿似的眯缝着眼,看来被伺候得挺舒服。有李答风在,他的伤势应当能得最好的包扎。”

  姜稚衣抬起眼,望着窗外栽好的杏花树,满树雪白密密匝匝,庭院飘香。

  这四封信所说尽是不同的事,却都有一个相同点,他们一个人也不曾问起元策。”

  “没有军情的日子不也需要练兵吗?”

  “不是有你一天叫我八百回吗?

  只是拿到见微天师的手书以后,难免更觉惋惜,不论是见微天师所说的那个前世,还是他们正在经历的今生,沈元策的人生都停在了十八岁。”

  “那你要拦着点我呀。

  大烨上下亦惊叹于本朝数年之内竟得两位百年难得一遇之少年将才。

  庭院里,一身绯衣的少年临风而立,衣袂翩飞,看见她的第一眼,垂落掌心长弓,弯起唇角,朝她张开了双臂。

  姜稚衣想挪个身子, 一动一双腿就止不住细细打颤。

  这不是给她的,而是给元策的。

  姜稚衣撑着哪儿哪儿都酸软的身体,回头看他:“要不你还是回军营去吧……”

  元策替她系好心衣系带,拉起被衾:“嗯?

  正闷闷地撑腮想着,眼前忽而一道箭影闪过,箭矢如流星破空,下一瞬夺一声响,入木三分。

  当时元策去长安虽未带一兵一卒,但其实李答风后脚跟了过去。

  姜稚衣笑起来,与他并肩漫步朝前走去,看远方碧空如洗,春山如笑,身侧绿茵遍野,花团锦簇,正是春和景明,四方安宁的好光景。

  或许曾经的他会觉得不甘,会觉得不公,可如今——

  世人不知他来处,不知他姓名,但她唤他姓名,便胜过世间千千万万人。”

  仔细收好四封信,姜稚衣坐在窗前,望着窗外明媚的春光托起了腮。

  姜稚衣才明白,沈元策以沈家独子的身份死去,与见微天师的预言无关。

  两人从坟园出来,送沈夫人上了马车,而后决定一路踏青回城。

  好想下一刻就见到他,想安慰安慰他新添的伤疤。

  元策收紧手臂拥住了她,闭起眼,下颌轻轻摩挲起她发顶,像在感受她的真实:“回来了,以后是你一个人的元策了。

  若烽火再起,他便做世人的战神。”

  “这么一算,我沈家地位最低的便是兄长了,我还能排兄长上头一个。

  但姜稚衣还是忍不住想,沈元策的因果总会在谁那里。

  姜稚衣一瞬间热泪盈眶,向他拔足狂奔而去,飞扬着裙裾撞进他怀里。”元策抱臂看着面前的墓碑,满意地啧了一声。”

第98章 结局·下

  三月春夜, 热雾氤氲的浴房,姜稚衣像一尾湿淋淋的鱼,被从浴池里捞起来, 裹进绵软的薄衾里,轻轻打横抱起。”

  “我不也给他添了年少封侯的功绩?

  姜稚衣抬手搡他:“那也怪你。

  看着面前这座牢靠坚固,可遮风挡雨的墓,姜稚衣的眼前再次浮现出那座潦倒的无字孤坟。他的因果不在见微天师那里。

  姜稚衣刚想到这里,忽听头顶元策轻轻啧了一声:“不收,退回去,打了十年仗才刚歇第一天,有没有点眼力见儿?

  【后记】

  永宁三年,北羯趁玄策军失主,卷土重来。

  探究之下,有人惊觉这位面具将军与永宁元年已故沈氏身形、声音皆酷似,一时流言四起,众说纷纭。

  姜稚衣早前在太清观也曾问过张道长,见微天师既可窥见天机,为何不能改变更多人的命运?

  元策一双眼危险地眯起,咬着字道:“我好像还没死吧?

  姜稚衣捱着元策的肩感慨:“要是他还在呀,如今估计日日在我跟前炫耀,说——‘嘿,郡主跟我斗了这么久,还得跟着我弟叫我一声兄长,你说咱们俩谁赢了?

  大烨边关告急之时,一兜鍪遮面的将军横空出世,率玄策军迎敌,首战狂歼北羯十万骑兵,一战封神,震惊四海。”元策眉梢一扬,朝一旁看了眼,“你要不再好好想想。”

  姜稚衣顺着他的目光看见了那面铺在褥子上的,湿迹未干的帕巾。

  元策如今不能再以这张脸入玄策军,这是齐延暗示,元策可以换一个身份做回他的将军。”

  姜稚衣紧紧环着他的腰,听着他鲜活的心跳声,嗅着他衣襟处让人安心的气息,闭上眼睛:“是我一个人的元策了。

  姜稚衣想着,从一旁一只匣子里取出了一张信笺。”

  “我觉得穆将军隔三差五来与你回报军情也怪折腾的。

  “忘了明日什么日子了?

  元策临走与她说过自己的计划,姜稚衣猜到齐延派手下为元策当了替身,但如此鏖战,元策一定也受伤了,否则以他快马加鞭的脚程,不会在路上耽搁至今。

  幸好英雄最终不再埋骨荒山,得以归葬祖坟。”姜稚衣一扬下巴,“最后赢的人,还是我。

  翌日,姑臧城外沈家坟园。”

  姜稚衣泪涟涟仰头望着他:“你去练兵吧,不要练我了……以棘竹在军中的威望,定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,那里才是我阿策哥哥的用武之地。”

  姜稚衣一噎,轻轻挠了他一下,让他少说不吉利的话,回头问谷雨:“什么呀?”元策笑着回看她。

  当初尘埃落定之前,姜稚衣一直犹豫要不要告诉元策话本的真相,怕他厌恶见微天师又操纵了他的人生。”

  “西边和北边都休战了,如今哪儿有什么军情,他吃饱了撑的来说废话罢了。”

  “所以呢?’”

  元策侧目看她:“倒是委屈你跟着我降辈分了。”

  “我怎么会委屈呢,雪青阿姊肯定站在我这一边,有雪青阿姊帮我说话,他不得一声不敢吭?”

  “小祖宗,我都拦不住我自己,我还拦你?”

  说着弯身一把打横抱起姜稚衣。

  元策牵着姜稚衣走在晴日的春野里,忽然听见她问:“你说你兄长要是知道你给他添了这么一笔弑君谋逆的罪名,会不会来梦里找你算账?

  自兴武十一年兵败于沈氏,北羯蓄力四年,欲一雪前耻,举倾国之兵进犯河西。”

  “那你呢?”

  姜稚衣昏头昏脑地回想着,一个醒神,一下从他怀里直起了身子。

  被一路抱回卧房,放上床榻, 姜稚衣嗅着幔帐里还没散去的气味皱皱鼻子,哑着嗓子抱怨:“都是你的味儿……”

  “都是我的?

  刻意不提,许是不愿令她伤心,又许是他们隐约猜测出了真相,知道不提才是平安。

  不过齐延不知道,元策在玄策军中本来就有另一个带着面具的身份。”

  姜稚衣揩了揩后悔的泪水:“明日一定,明日我一定忍住不碰你,我们一起严于律己。

  八年斥候生涯攒下的威望,棘竹二字在每一个玄策军士兵心中的分量,不输“沈少将军”。

  满树雪白被一箭震落,春风飒飒,吹起漫天杏雨。

  是正月里收到元策报来平安的密信,用的不是沈元策的笔迹,而是元策自己的笔迹,只写了一句话——

  “陌上花开,将缓缓归。

  当一位横刀立马,纵横沙场的将军赋闲在家,十八般武艺无处可施,他妻子的卧榻就是他的战场。

  花都开好了,他什么时候回来呢?

  可她真的好想好想他。

  听闻将军十岁入玄策军,为玄策军中顶尖斥候,十余年来却从未以真面目示人,军中亦只知其代号“棘竹”,不知其姓名来处。”姜稚衣晃着他的手,偏头看他,“如果连姓名也不曾留下,你会遗憾吗?

  玄策军乘胜追击,连战连捷之下一路所向披靡,势如破竹,杀至北羯王庭。”

  元策屈膝抵着榻沿,笑着弯下身去,将湿漉漉的人从头到脚擦干,勾起她的心衣,将人拉坐起来, 让她靠在自己怀里,拨开她如云的乌发。”

  谷雨眼看两人如胶似漆地抱着,一分一毫也不肯分开,连圣上的礼物到了都没有拨冗来看的意思,便走上前来,替他们打开了匣盖。

  想不到元策沉默良久,说的第一句话却是,可惜见微天师窥见的天机没有救下兄长。”

  两人一同睁开眼来。

  姜稚衣缓缓直起身,愣愣看着熟悉的一幕,心也如同此刻嗡振的箭羽,震颤着怦怦跳了起来。”

  元策笑得肩膀打颤,拥着人低下头去:“今晚不是你先手痒的?

  北羯愤而举兵再攻,再失一战,节节败退。

  大婚那日,她说他穿红好看。

  他便穿红归家,穿红来见她。在属于他的那个来生里,或许他也能拥有一种新的可能。

  其实正月里元策结束一切之后,本想当即为沈元策迁坟,但迁坟是大事,有许多讲究,虽然元策自己行事百无禁忌,在兄长的事上还是听从了继母安排,择定了清明时节的这个日子。”

  “明日倒还真破不得戒。”

  元策低头看着怀里人一笑:“做你的郡马去。

  若天下无战,他便做她一人的元策。

  艳阳高照,染亮层林,天光漫过新立的墓碑,姜稚衣和元策一身素服,并肩立在墓前,静静看着沈夫人执笔将石碑上所刻“沈元策”三字一笔一划描黑。

  一只属于将军形制的玄金兜鍪映入眼帘,兜鍪之上鳞甲垂落,恰好遮住面孔。

  姜稚衣一声惊呼,搂住了他的脖颈,被他一路稳稳抱着朝卧房走去:“……做什么去?

  带着几分近乡情怯般的犹疑,姜稚衣慢慢从窗前站起,一步一步走了出去。

  北羯二十万控弦之士全军覆没,几遭灭族之灾,却连玄策军新主面容也未曾看上一眼。

  张道长说,凡事由因生果,因谁而起,方可由谁结果。

  自从二月里元策归家, 接连几日每晚换一张褥子,换得婢女们面红耳赤之后, 两人反思了一下,决定不糟蹋褥子,糟蹋帕巾了,好歹清洗起来方便些。”元策挑眉,“是非功过,任后世评说,身后之名本无意义。

  两人先后上前上香,俯身拜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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