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要是创伤，就会留下伤痕，虽然在漫长的时间中会逐渐痊愈，但也会留下一道疤，未来的岁月里，只要看到这道疤，就会一次又一次地想起曾经受过的伤害，所以，怎么能被抚平呢？

　　方以恒坐了下来，似是不经意地看向孟听雨。高一入学，每个人都要自我介绍。

　　为什么？他的眼睛就像是记录影像的机器, 孟听雨刚才所有的表现都被他深深地记在眼里、刻在心里。

　　表面上若无其事地给她洗着碗筷，还饶有兴致地跟她讨论这家的海鲜味道是好还是不好。

　　她不由自主地拿起相机，对着在喝茶的方以恒咔嚓拍了一张后，扬唇笑道：“我去那边拍金鱼啦。

　　这一刻，一幕一幕强势地钻入了他的脑海中。

　　是她以己度人了，就像当初她总觉得她能够治愈他，可是，人的创伤会被抚平这一说法本就是谬论。

　　孟听雨一点一点地说着她的所见所闻，她不知道，她说起这些时，脸上满是憧憬，眼里也有着光。

　　各种猜测全都浮上心头, 却又一个一个被他否决。

　　通话时间是十秒钟。

　　她做不到跟谁共沉沦共堕落。”

　　方以恒也要起身。”

　　他缓缓摇了下头，“没这么好的事。

　　孟听雨还记得，她第一次见到方以恒时的情景。

　　他克制着自己不去看。终于排到他们，上菜速度却很慢，孟听雨被店里那巨大的鱼缸吸引了注意，鱼缸里的小金鱼成群，周围的蓝色灯带一闪一闪地，仿佛这鱼缸是小金鱼们的一片海洋。她知道他喜欢她，虽然他不会主动跟她说话，但他也不会拒绝她那些称得上无理的要求。

　　她没将徐朝宗的号码保存下来，当然也没必要，他的号码她都能背下来, 便也懒得多此一举。

　　在一鸣口中，她上大学后认识了她的前任，然后今年三月份时，她的前任出国，而三月份正好他也重新出现在她的生活中。

　　孟听雨还将自己拍的照片递给方以恒看。

　　有这样一个人，高中生活也变得很有意思了！我也知道，就算你得到了你想要的答案，也没有任何的意义。

　　他不再对芦市、对一个答案有执念。”

　　方以恒低低地说，“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吗？”

　　她没告诉他，其实第一次见他，她就很喜欢他了。

　　这代表她清楚这个人是谁，她记得这串号码。

　　真要论起来，她是那一个月里真正地想通并放下。她不过是俗世中很普通的一个人，她不是救世主，也没办法成为谁的救赎，她有她的路要走，方以恒也有他的坎要过，她执念于将他拉起来，却没想过，在这个拉拽的过程中，可能到最后，不是他被她拉起来，而是她被他拽下去，一同陷入泥泞中。

　　她也没打算回过去, 如果他真的有急事找她, 他会再打电话过来。

　　过期的药物，缓解不了任何病痛，连一丝安慰的作用都没有。

　　孟听雨拿着相机去了鱼缸这边。

　　显然在她的话语之中，他想起了曾经经历过的一切。

　　谁也不能把她拽下去。

　　方以恒一阵心悸，抬眸看她，她的神情跟眼神都很平静。

　　她那些细微的习惯变化。

　　那么，她为什么没将这个号码保存下来备注姓名呢？”

　　那时候她虽然已经放下了跟方以恒的那段感情，但心情并没有多好，爸妈看在眼里急在心里，带着她到处旅游。

　　离孟听雨越来越近，他将手机递给她，一脸歉意地说：“刚才你手机响了，我准备给你拿过来的时候不小心按了接通。”

　　已经过期了。

　　这令他恐慌。

　　她每天都会在他耳边叽叽喳喳，她一点一点的撬开了他坚硬的外壳。

　　她一次又一次、不厌其烦地让他重新开心起来。”

　　方以恒笑着点头，“好。ɈŞԌ

　　他起身，拿着那个手机，走向了鱼缸。

　　有时候也会觉得累啊，但她也高兴，她总觉得自己能够成功。就这样吧，当这次过来是跟她的旅行，其他的事情根本就不重要，不重要……

　　正在他做着心理建设，只当这是一场旅行、心情也逐渐平静愉悦的时候，孟听雨放在桌子上的手机振动起来。

　　两人来了当地人推荐的一家海鲜餐厅。其实我知道，阿姨都不在了，那个答案对你来说也不重要了。

　　他感觉不妙，甚至比他知道她谈过恋爱又分手后更糟糕。”

　　方以恒只好作罢。ɈȘƓ

　　她走出了他所了解的范围，而他依然还留在原地看着她越来越远的背影，他被什么扼住了喉咙，连一句“回头看看我”这样的话都没有勇气说出口。”

　　她没急着提来的用意。

　　去爬山，去海边赶海，还去了横店看别人拍戏。”

　　下一秒，方以恒将通话掐断。按理来说，这中间并没有什么时间空隙，那刚才打来电话的人，到底跟她是什么关系？

　　她制止了他，“你就坐着休息吧，看你脸色也不太好。

　　方以恒步伐缓慢, 他低着头, 好像在思考什么事。

　　她也没告诉他，其实她也很聪明。

　　但他内里也是很脆弱的人，每当要开家长会时，他总是神色黯然，每当周围的人提到父母如何如何时，他会薄唇紧抿躲到一边去。JŞĞ

　　孟听雨神采飞扬，脚步轻快，走出几步后，又回头看他，将手背在身后，一脸惬意，“这里晚上真的好舒服，一点都不热，我们明天去海边好不好？除了吸引了她以外，这片小海洋也吸引了店里几个小孩，他们叽叽喳喳地讨论着，一个小胖墩指了指里面欢快的小金鱼，问道：“这些鱼可以吃吗？

　　两人靠得很近。

　　是什么？后来在老师的安排下，他们成为前后桌，他很奇怪，沉默寡言的同时，又温柔和善，这两种气质在他身上同时出现也不矛盾。”

　　方以恒静静地听着。

　　他的呼吸声一点一点变重，那头的人好像也意识到了什么，试探着问道：“听雨？”

　　一瞬间，方以恒攥紧了手机，几乎要将它捏碎，手背上青筋暴起。

　　方以恒的喉结滚动了一下。她知道那通电话是谁打来的，她看通话记录时, 眼里跟脸上都没有任何疑惑。

　　是他的胆怯，是他的懦弱。

　　方以恒注视着她，笑道：“真好，这好像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出来旅游，真的很开心，听雨，谢谢你。

　　孟听雨快步回到座位前坐下。

　　方以恒很想试探一句，是谁打来的电话，你要不要回拨过去？

　　他在心里问，听雨，这一年多，在你身上究竟都发生了什么事？

　　“是不是拍得很有感觉？

　　像是记忆中的她，但又不像。

　　鬼使神差地，他竟然按了接通键，耳机贴在耳边，那头传来了男人低沉却也愉快的声音，“听雨，你猜我今天碰到谁了，你绝对想不到。”

第63章

　　孟听雨接过手机, 翻了翻通话记录。这样想着，她将手机又放回口袋，正好有服务员推着餐车过来，她扭头看了一眼, 高兴地对方以恒说，“好像是我们点的菜, 快回去吧，我都饿死了。

　　孟听雨取了票回来，穿过人群，走向方以恒。

　　他一边看向鱼缸那边，见她被几个小孩缠着，一边收回视线，垂眸思索几秒，伸出了手——

　　拿起她的手机。他不爱跟人打交道，如果不是出众的外表跟优异的成绩太过耀眼，可能都会成为班上的透明人。两人放好行李后离开了酒店，并肩走在人来人往的街道。

　　可手机铃声就萦绕在他耳边。”方以恒给她剥了虾，放进她的碗碟中，自在地跟她聊天。我以前想的是怎么把照片拍得好看，她跟我说，她为原生态沉迷，照片不是美化记忆，而是记录记忆。

　　屏幕上的来电是一串号码，没有备注姓名。”

　　孟听雨却道：“只要你不去困住你自己，那没人能拦得住你。

　　方以恒还能听到她跟小朋友们的笑声，端起茶杯，神情舒缓了许多。

　　等他们到达芦市时，已经是傍晚七点多了。

　　方以恒的神情一点一点的变冷。”孟听雨唇角带笑，“我认识的一个学姐是摄影社团的，她特别厉害，拍了好多好多照片，上个月还拿了照片去参赛，估计能拿个奖。火车哐当哐当的声音，令她稀奇，她好像真的只是来旅行的，拿着相机拍呼啸而过的风景，拍正在打扑克牌的年轻人，还有正在玩卡片的小孩子。

　　“去年高考后你有出去旅游吗？

　　气氛十分热闹。”

　　方以恒侧过身子，让她先走。你在听吗？

　　孟听雨努力地回忆了一下，“去过，我爸妈单位都很清闲嘛，领导也知道我高考，给他们批了快一个月的假。如果, 如果她备注了名字，他虽然也难以克制自己的嫉妒之情，但还可以理解, 甚至宽慰自己, 可偏偏她没将这个号码保存, 却又一眼能认出是谁……

　　是不是代表这个人在她心中很特殊？”

　　“……”孟听雨被逗笑。

　　他控制不住自己的好奇以及嫉妒。

　　暑假期间，票都很紧张，他们没买到卧铺车票，对孟听雨来说，这是很怀旧的体验了，她很多年没坐过火车了，后来出门都是乘坐飞机跟高铁。

　　是陌生来电吗？

　　孟听雨征求过他们家长的同意后，咔嚓咔嚓给他们拍了好多张。”

　　“以后只要你愿意，”孟听雨抬头看向他，“你可以想去哪里就去哪里。

　　她还没从尴尬跟羞涩中平静下来，便听到一道清朗的男声传来——

　　“方以恒，持之以恒的以恒。

　　他记得这个声音。

　　她比以前更加体贴，好像是想让他先习惯这座城市，整理好了心情后再迈出那一步。

　　就连这世间最强大的时间都做不到，她不过是一个人，又怎么可能做得到。两人对视着，越靠越近，方以恒甚至有一种，她好像是穿越了很多年此刻才来到他面前的错觉。小鱼炸着吃味道特别好！

　　一路上，方以恒都意外的沉默。

　　几次话都到嘴边了，他又咽了回去。

　　小朋友们见她拿着相机，一个个有些害羞，却又期待着被拍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