总共不过四个纸箱子，装得满满当当，俩人一个都不够分。

　　方清芷不饿，她什么都不想做。她胃口不好，心情也差，吃得东西也少，开始喝中药时还不停地呕吐，喝下多少，就呕出多少。

　　陈修泽指派给她的又何止阿贤一人，乌压压十个，个个身材高大，沉默寡言，黑西装白衬衫戴白手套，相比之下，方清芷的全部家当就有些寒碜。”

　　“然后呀，先生发了大财，几个小先生小小姐都念了顶好的大学呢，”孟妈柔声，“您是先生的女友，他们都要等着您身体好起来，再来见您呢。”

　　纵使那些钱甚至比不上陈修泽随意抽给她的零头。

　　她沉默半晌，将脸埋在膝间。有什么需要，你告诉我——方才那个人你还记得吗？学校那边请了一周的病假，病假已经结束了，她也不肯再去，饭也少吃，太阳好，也不肯出去晒，只闷在房间里，趴在床上，不分白天黑夜地睡觉，偶尔醒了，就看两页书，继续发呆。”

　　方清芷说：“谢谢。”

　　——至少，她会想办法保住父母留给她的钱，还有房子。”

　　舅妈没有阻拦。

　　“在你愿意之前，我不会强迫你，”陈修泽说，“我知，强迫女性是最无耻的事情。如果是些女孩家的事情，不方便对我讲，你可以找她。

　　学校老师和同学们仍旧不知方清芷发生了什么事情，只以为她前段时间真的病倒。别怕，从今以后，这里就是你的家。”

　　她已经没脸再回校去见昔日师生同学，这算什么呢？”

　　方清芷大约读懂他的言外之意。

　　哗啦——

　　窗帘被拉开，灿烂的阳光落进来，照亮床上缩着的一团。还是同人睡觉换来拍风月片的机会？

　　她身在其中，又如何划清界限。

　　不至于落到今时今日此等境地，为了不被黄老板掠走，为了不被逼迫拍风月片，为了不被舅舅舅妈当作牟利工具……

　　她自己选了一个看上去似乎并不那么糟糕的人。

　　她努力维持着一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可笑的自尊，倔犟又敏感地拒绝着那些不属于她的东西。

　　对方仍旧衣着整齐，无论是衣物还是表情、仪态，完全瞧不出是读了中三便辍学的人。

　　好像这样就能将跌在地上碎裂的尊严若无其事地一片片捡起，哪怕仅仅是自欺欺人。她自然知道自己如今并非飞上枝头变凤凰，不过是偶尔被大佬看上、金屋藏娇的那个。”

　　方清芷说：“我以为您要的是女伴。陈修泽派给她的车瞧起来便价值不菲，方清芷完全不想如此招摇，只让司机停泊在离学校有段距离的咖啡店前。

　　现在再看，其实和常人也没什么分别。

　　她还有什么身份？

　　方清芷也要求司机不要送她到学校，更不要去校门前接她。

　　方清芷开口：“先生——”

　　陈修泽纠正：“叫我修泽，先生两个字太生分。”

　　“那你先去休息吧，”陈修泽起身，说，“明天上午让阿贤陪你回之前的住处，把东西收拾好带回来。

　　她问：“我的学长——”

　　“我已经致电，”陈修泽笑容渐渐浅了些，“以一个普通合法市民的身份，恳请他们秉公执法。

　　“先前舅妈让我搬出去，现在我能搬出去了，”方清芷不愿多谈，她快刀斩乱麻，“最好放我走，否则，我也不能保证你这房子是否还能完好无损。”

　　方清芷怔了怔，才意识到他在说什么：“我可以回自己房间睡？”

第7章 书法

　　方清芷终于动了动，她半趴在柔软真丝被中，侧脸望陈修泽。

　　但她也付出了自己那大概再也无望的爱情。瞧我，没念过大学，读的书少，都不知该如何令你开心。”

　　“我会指派司机送你上下学，”陈修泽笑，“过来，今天新煲了石斛鱼胶猪腱汤，你尝尝，合不合胃口？

　　阳光从玻璃窗外落在她脸上，刺得她眯了眯眼。”

　　方清芷没有接那些钱，她说：“我自己有钱。

　　“读商科的话，倘若有英国读书的经历，我想应该会为你的简历增添一些光彩，”陈修泽说，“等你毕业后，也能以此为契机，去一些更好的公司。

　　良久，她才慢吞吞起床。”

　　陈修泽果真履行承诺，指派给她专职司机，派人陪她去银行开户，存了一个令方清芷惊讶的数额，他像是料到方清芷不会轻易动这些钱，又交给她一些现金。”

　　方清芷闭上眼睛，不做声。

　　次日，陈修泽果真按照约定，让人送方清芷去搬她的东西。

　　幸而舅舅舅妈并未来学校中寻她。

　　方清芷少露面，她匆匆上了车，隔着玻璃，好似都能看到周围人议论指点。她一夜未归，再现身时，舅妈果真皱紧了眉头，一边骂着她死孩子，一边要阻止她搬出去：“你要去哪里？

　　陈修泽握着那根手杖，移了移步子，阳光下，他纵使微跛，瞧着仍旧是瑕不掩瑜，温文尔雅。”

　　“去睡吧，”陈修泽微微颔首，“晚安。”

　　方清芷说：“如果我真的聪明，现在大概也不会是这种境况。

　　她仍旧固执着坚持自己，坚持着穿自己从以前房子里带来的旧衣服，旧鞋子。”

　　陈修泽已经走出几步了，他站定，拄着手杖。

　　她承认自己要被对方说动了。

　　唯独照顾她的孟妈颇为上心，对方是一位慈祥的阿姨，会讲上海话，算是方清芷的同乡。几次陈修泽来探视她，也都是站在床前，手持一玉佩，隔着玉佩，轻轻摩擦她的脸颊，问她是否有想吃的东西，他让人去买，去做。”

　　舅妈僵了僵：“你——”

　　方清芷不耐烦同她多说，只叫：“阿贤。”

　　方清芷仍继续说：“我没办法下山。她不去打开陈修泽为她准备的、满满的衣柜，面对那些开司米、真丝皆目不斜视，每日仍旧是旧旧的棉绸裙，或碰水后就变得格外硬的衬衫。

　　再回到陈修泽的山顶豪宅后，方清芷就病了。

　　听说，黄老板的店铺生意也每况愈下，据悉，他已打算变卖资产，离开香港。”

　　方清芷终于开口：“我不想读书了。”

　　无人回应。

　　“我没有交过女友，只照顾过一些弟弟妹妹，因而缺乏经验，不懂如何做人男友，”陈修泽说，“你和我最小的弟弟年龄差不多，所以倘若我哪里做的让你不舒服，及时告诉我，好吗？

　　“有时候很羡慕你，这样年轻，未来有无限可能，”陈修泽说，“你聪慧，学习也用功。

　　她不肯去学校。”

　　他仍拄着手杖，缓步离开，其实他跛得不是很明显，只是……只是之前清芷总是注意到他的腿。

　　“先生他连中学都没有念完的呀，”孟妈拧干湿巾擦拭方清芷的额头，说，“先生家里还有五个弟弟妹妹呢，都要靠先生养活。

　　他平和地叫躲在被单中的方清芷：“今天太阳不错，吃些东西吧。”

　　阿贤一走出来，舅妈吓得后退几步，害怕地看着他脸上的疤。

　　头发从她肩膀滑落，她半倾身体，看陈修泽时微微露了些迷茫神色，她完全猜不透对方想做什么。”

　　陈修泽轻轻摇头，纠正：“如果必须要用女伴这个词语，那应当是生活上的女性伴侣。”

　　他说了这么一长串话，方清芷还是点头：“好。”

　　方清芷正低头穿袜子，闻言，惊异。

　　他更像一个教授。孟妈。恰好在一束灯光下，他望方清芷：“清芷，我说过，我需要的是一位女友。

　　陈修泽不着急，仍从容地说：“学校还是要去的。

　　她提前下车，步行到学校；等放课后，她也步行过来。如今她重新返校，一些熟悉的老师和学生皆嘘寒问暖，有的还悄悄同她讲，让她不要担心，警长秉公执法，英明果断，已经查出梁其颂家的饼店是被恶意陷害，而始作俑者——黄老板已经被狠狠罚了一大笔钱。

　　其实从淋雨后她就有些不舒服，头痛胸闷，渐渐成了伤寒。

　　方清芷什么都不想吃。清芷，听我说，我这边帮你找了一个兼职，哦不，是一个飞黄腾达、光鲜亮丽的好机会——”

　　“什么光鲜亮丽？先生父母过世早，他为了照顾弟弟妹妹，就不读书了，早早出来做事。

　　陈修泽又缓缓说：“吃过饭，我送你去学校。”

　　方清芷难以相信会从这样一个人口中听到这种话，她震惊到像是看到葡萄藤开出玫瑰花。

　　方清芷只觉大快人心，一面又觉悲凉。被豢养的鸟雀，还是被笼子锁着的花朵，或者，就是一个还没有被玩烂的富人玩具，一个还没有令大佬失去兴趣、自甘堕落的花瓶。”

　　“我是你的男友，自然希望你能拥有更好的人生，”陈修泽温和一笑，“你这样聪明，如果终日在房间中郁郁寡欢，岂不是辜负了上天赠予你的天分？”方清芷问，“脱光衣服去镜头下展露三点？”

　　方清芷说：“然后呢？

　　“所以更要勤奋念书，”陈修泽静静看她，“你想不想去英国读书？”

　　方清芷还是不说话。

　　陈修泽拄着手杖，他征求方清芷意见：“为什么不想读？方清芷埋首于被褥中，她回头，看到陈修泽。”

　　方清芷已经无话反驳。她笑眯眯同方清芷讲年轻时候的趣事，偶尔也会悄悄讲陈修泽。

　　病了一周，她的身体才终于渐渐好转，只是她变得懒了。”

　　方清芷说：“我不懂。”

　　陈修泽宽怀：“别紧张，我知道你害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