为了她一人,半纸功名,风雪千山。他被梁柱轧断了双腿, 其余几个内侍, 无一人生还……”
他知道她还要问什么, 便接着道:
“按照你之前告知于我的布局, 恐张恪穷途末路,他的神策军生叛心,雷火后一个时辰内已为我的羽林军所控。
只要见到她安然无恙就好了。我该出宫去了。
他对她,从未有过逾矩之举,如君臣,如兄妹。
他心中亦如雷击般震撼。”
她看他欲言又止,心中漾起一股无名的苦涩。因为此时的他根本不知道她和他会经历怎样的生离死别。
司徒家三郎,向来良善仁厚,在他看来,她如此行径,见死不救,确实算得上心狠手辣。
谁知,一听到微弱的脚步声, 她便即刻醒了,惺忪着双眼, 马上发问道:
“含元殿如何了?她已退却。而这些苦难,都是那些人一手造成的。
腰间忽地一松。
她缓缓从他的襟口收回了手,喉间挠人的凉意渐渐散去,司徒陵怔忪时,身前已覆上一团绵软。
***
司徒陵回到含元殿前的时候,天已入暮。少女梨花带雨的模样,我见犹怜,一副柔弱无骨的娇躯直往他怀里钻。”她又默念了一遍童谣的下阙,回想起了在回鹘时孤苦无依,夜夜思乡的日子,此时倒觉得分外可笑。
此时此刻,他垂眸望着暗自落泪不止的少女,却始终没有抽身离去。
他真真切切地在神佛和列祖列宗前动了心念,有那么一瞬,曾想将她占为己有。
危难之际,她第一个想到的人,是他。
司徒陵抬眸深深望了她一眼, 目中的情绪晦涩不明,沉声道:
“张恪和几个内侍当时正在含元殿殿前避雨。”
娇语一句,百炼钢也化作绕指柔。
宴海扯了扯唇角,下了榻,缓步来到他身旁,抬臂露出一截皓腕,玉指轻勾,紧了紧他浸了血斑的襟口。
司徒陵撤回目光, 轻手轻脚地将仍在滴血的配剑安放在墙角。本篇番外就是要弥补前世的遗憾的。今日,人命关天,如此行事,未免太过狠辣。
她所说的一切,竟尽数应验了。你在此不要随意走动,等我回来送你出宫。
“三日后,回鹘使臣来宫中和谈。
“救驾!”司徒陵瞳孔猛睁,高声疾呼道。”
司徒陵摇了摇头,道:
“帮都帮了,岂有后悔一说。”他目露惊异,喃喃道,“就算你梦中之事一一应验了。”宴海垂下眸子,娇俏的声音低了下去,抿了抿嫣红的唇,带着几分委屈,道:
“陵哥,你对我有那么多疑问,可是后悔帮我了?于是洛阳那夜,我去求你,可你,不肯要我……”
“我……”司徒陵心潮渐起,耳根泛红,千言万语凝在唇舌间不知如何开口。他的心跳得飞快,呼吸急促,周身血液沸腾,胸口似是要炸裂开来一般。
随后,未等他反应过来,她便抱着他的右臂不肯撒手,形容狼狈,痛哭流涕。
司徒陵回到禁军憩间的时候,已是下半夜。”
“狠辣?
是了,司徒家本就是圣上要剪除的党羽,即便没有回鹘,怎会以公主相许呢。她贴身拥住了他。
众目睽睽之中,含元殿的天柱坍塌,半边宫殿,朱强碧瓦随着暴雨如同逝水般倾泻而下。
温热的带有湿意的躯体拂过她的后肩。
“鸾失碧霄,凤不还巢,天下素缟。”宴海微微一怔,抬首望着他幽声道,“陵哥,你说我狠辣?
她盘腿坐在榻上,将这身锦袍抱在怀中,贴近心口。
“先是童谣,再是天雷。
在满目明亮的佛光下,少女像是已数年未见过他一般,将他仔仔细细上下看了个一遍。
房外已是大雨滂沱,雨声盖过她凌乱的心跳声。可你既能未卜先知,为何不提前疏散人群?”她追问。
可她直到死前才知,司徒氏就在几日内落难抄家,一向骄傲矜贵的司徒家三郎在她和亲前,曾步步叩首,额血浸地,跪在含元殿前三日三夜。”
“童谣之后,若无事应验,那岂不是白白浪费那么好的一句谶语。”
虽然他没有作声,但她就是知道,他不会拒绝她的。
她侧身错开他,低垂螓首以袖拭面,随即恢复了端肃的神色,低语道:
“天亮了。
宴海眉眼低垂,清泪落下,滴在手中男子硬挺的锦袍之上,与那片温润的青色,融为一处。”
谁敢?
虽然不言不语,却让她心跳漏了半拍。若是圣上恰巧在殿内,后果将不堪设想……”
宴海早有预料他会如此问,望见他凝重的神色,反而微微一笑道:
“我就是知道圣上今夜不在含元殿正殿,才作如此谋划。
可他想起了那日阿耶的忠告,他只得抑制了冲动,将非分之想吞下,默默收回了手,背转过身,严词拒绝。
耳边传来他沉定的声音:
“恐事态有异,我去含元殿前巡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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满朝野皆知,圣上最为宠爱的公主与司徒家英俊潇洒的三郎自幼青梅竹马,公主早已芳心暗许,只等司徒家下聘提亲。
她不能怪他。
作者有话说:
本来要写到少年长风出场的,没写到,就明天吧!”司徒陵的声音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急切和希冀。
几乎是转瞬间,“哗”地一声,一阵惊雷在头顶轰然劈裂而下,撼天动地。
司徒陵眼底暗流涌动,凝视着下颚间抵着的几缕云鬓,忍不住想要抬手抚慰她,想要放肆一回。可外邦求娶,一向是晋封宗室女为公主,送去和亲。
却最终南辕北辙,阴差阳错沦为叛将,声名尽毁。
他犹然记得那一刻。”
“如此甚好。宴海失笑。
在洛阳那夜,他犹豫片刻,仍是推开了她。
他的气息莫名地有些不顺,脑海中总是止不住地回想起洛阳的灵山寺。
她收回失焦的目光,定在眼前面容沉毅,身材壮阔的男子身上,倏然笑得柔情似水,笑中含泪,哽咽道:
“陵哥,我做了个梦。她苦等数月后,等来的却是和亲的圣旨。”他听到自己模棱两可地说道。隐忍沉稳如他,自是知道这一层,才想要远赴战场求取军功,以脱离司徒家的世代功勋。他对自己说。速去随我救驾!
他何德何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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完全不像他之前所熟识的那个高高在上,骄横矜傲的宴海公主。”她黢黑的凤眸在未燃烛火的暗室显得有几分阴郁。”
她摇摇头,没有答他,只是越哭越伤心:
“我本是想着,我若是失了贞,父皇或许就不会送我去和亲了。”
“火灭了。你是大唐公主,怎会要你去和亲?梦里,我母妃和舅爷都不在了,他们一个个都欺负我没了倚仗,要我去和回鹘和亲,只有你不嫌弃我,一直帮着我。
含元殿前,天色大变,雷声隆隆,雨水如注。而她自小骄矜,年少轻狂,口是心非,他不主动说,她不会纡尊降贵地去问他。想要靠近,却只能一再收心忍耐。今日含元殿周围,死伤无数。
“嘎吱”一声,榻上靠墙最里侧的柜门被他另一只劲臂打开,从中拿出来一件干净的藏青团纹锦袍,递到她面前。
记忆流淌,想起了前世。她微微仰首,可以看到少年坚毅的下颔线,利落分明。”宴海眉心直跳,终是舒了一口气,唇角微勾,道,“张恪,算是完了。圣上在偏殿, 只是受了惊吓,并未受伤。
一双玉臂缠绕在他紧实的腰际。张恪虽可恶,但那些小内侍和神策军将士,何其无辜?
“何事?
“可是,有人欺负我,陵哥你也不帮我么?”
宴海接过他手中的袍衫,还在出神的时候,男人已关门离去。
她为了那个荒诞不经的梦,竟愿意把自己交给他。
他卸下湿漉漉的蓑衣放在外头, 放慢了脚步入内, 阖上门, 恐惊动了趴伏在榻上的女子。”
司徒陵已微微抬起的臂凝滞在半空,只得缓缓收拢了手指,漫不经心地放在背后紧握成拳。
怀中的少女没有言语,只是轻声啜泣着。他的声音又沉又哑:
“谁敢欺负大唐宴海公主?许是夏夜燥热, 腰带未系, 领口低垂, 露出一截皎洁如新月的颈线,白得纯澈无暇,勾人心目。
她只道自己痴心错付,对他爱深恨切,怨念万分。
而圣上却始终不允他再见她一面。
可待她及笄都快一年后,他都未有丝毫表示。
直到此刻,他见了她,心底仍会有惊澜涌起。
他的心意,更是藏得极深,隐晦难测。
司徒陵面上一热,想要后退避开她微凉的指间触碰,却最终只是敛了敛衣襟,掩住了那片他不想让她看到的触目血迹。”
司徒陵在她身前徘徊良久,忍不住开口道:
“宴海,你老实告诉我,你究竟如何能未卜先知?
司徒陵瞳孔微睁,身体僵直,手足无措。
“别怕,梦是反的。”
“张恪呢?
她似是睡着了, 支肘倚在矮几上,身上松松垮垮穿着他那身团纹锦袍。
血气方刚的少年,面对心爱的女子,怎能坐怀不乱?
她就是要用这“巧合”的天灾,让他们惧怕,不敢再动她。随着她刻意压低的哭声,他只觉得自己的心口仿佛也要一片片碎裂开来一般。
◉ 107、灵凤杳杳篇(三)
成德六年夏, 雷雨晦明,含元殿遭天雷击溃,殿前东南侧天柱击中倾塌, 雷火焚烧。这些都是梦告诉我的。”
“和亲?
他们都敢算计她,为何她就不能算计他们?圣上宴请他们之时,我想混入禁军中旁听。
正当他吩咐当值的手下之时,眼前忽然闪过一道极为耀眼的白光。”他沉默了片刻,别过头去不再看她,道,“自洛阳后,我只是觉得有些不认识你了。
“还有一事请陵哥帮忙……”她走到门边上的时候,回眸望着他,眼中清光涌动。
雷鸣阵阵,司徒陵收回了遐思。
若不是有了前世她逝去前他忍不住出口的一番坦白,她又怎知他的情丝,深沉如许。
他舍不得离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