”
“这一鞭真是‘飞流直下三千尺,疑是银河落九天’!”
元策微一弯身,一把抽走了铺在座椅上的黑布。”
——不知是没听懂这指桑骂槐,还是心态稳到当真毫不发虚。
一记手刀便能晕上十个时辰的人,打又打不得,骂也骂不走,那就带来这刑房杀鸡儆猴,看这金枝玉叶能在血肉狼藉的屠戮场撑上多久。
“阿策哥哥,你带我来这里是……?”
元策唇压成平平一线,看着她的眼里怒意更盛。”
“那御令是准我在京城各关卡自由出入,家里又不归皇伯伯管……”姜稚衣为难地蹙了蹙眉,忽然眼睛一亮,“这样,我回头再请一道家里用的御令,日后我们随时想见就见,阿策哥哥这下高兴了吧?
不知第几鞭时,元策终于停了手转过身来。”
姜稚衣飞快摇头:“不,我感兴趣,我很感兴趣!
元策沉着脸,将鞭绳往掌心缓缓绕了两圈,扬手再一鞭。”
元策一把掀开帐门,大步走了出去:“你没错,是我错了。
“郡主想多了,”元策目不斜视,步履不停,“我并未赴约。不愧是大烨的战神,是我心目中的大英雄!
“胆敢纠缠我们少将军套近乎的,就是这个下场!
姜稚衣一个激灵跳回元策身后,探出半颗脑袋朝前望去:“他、他不是昏过去了吗?”
姜稚衣点点头,见元策目不转睛盯着她,像在讨她什么反应,想起这会儿正在哄人,立马端起手冷冷看向那人犯:“说的是,我阿策哥哥也是你能攀亲沾故的?
“哇!”
“不……”元策脚下一停,蹙眉回过身来,“这里是军营,不是戏台子,郡主要唱戏还是回你的……”
姜稚衣突然踮起脚伸出手去。
“不感兴趣?”
元策歪了歪头看向姜稚衣。
椅面上密密麻麻、带着陈年血渍的尖刺露出来。”
元策眯眼打量着面前的人,这位一会儿神气十足一会儿满嘴酸话的郡主到底演的是哪一出,他是看不懂也不打算懂了。
正迈着轻快脚步往院里走,忽听院墙内传出一道瑟瑟发抖的女声:“夫人息怒,奴婢当真不知郡主去了哪里……”
姜稚衣笑容一顿,站在院门外缓缓叠拢手中供状,收进了袖中。”穆新鸿迟疑着点点头退了下去。”
元策接过鞭子轻飘飘一笑:“是啊。
元策看了眼她颤巍巍扶着椅子的手:“郡主也对刑具感兴趣?
一旁士兵再次拎起一桶盐水:“这世上还从没有人能醒着接我们少将军两鞭!
姜稚衣连忙追上去,看见他乌发间的雪粒,想去替他掸掸,苦于她三步才抵他一步,着实是跟不上。
看起来好像比刚才更生气了。”
“嗯——嗯?哀嚎声响彻刑房。”
元策扬眉看了看她,朝一旁值守的士兵抬抬下巴:“里边的,招了吗?”
刑架上的大汉突然睁开了血红的眼。
元策转过眼来。”
“……”
元策转身就走。将军手、手下留情!”
姜稚衣皱着眉头瞟去一眼:“这什么?”
“郡主的脸色不像感兴趣的样子。
北风呼号,漫天纷飞碎雪,把人的心都吹冷了一半。”
姜稚衣眉头一松,眨了眨眼:“……所以他方才在刑房下手如此之狠,原是在替我出气?”
一旁士兵给姜稚衣指引了下方向,小声提醒元策:“少将军,这是不是轻了些?”
“那你现在知道了,就不能原谅我嘛!”姜稚衣拎着裙摆一脚深一脚浅地艰难踩着雪,忙得看一眼脚下看一眼他。用,一直到今晨郎中来复诊,才有机会偷偷上了医馆的马车……”
元策垂眼盯着她的头顶心,赞许般点了点头:“郡主每日的戏文倒是曲折得让人怎么也猜不中下文。”
“……”
帐外的风声都沉默了。
鞭风卷起尘芥,迷向人眼。
帐门从里掀开,穆新鸿迎面接着捧雪,心惊胆战低下头去,匆匆上前奉上一卷公文纸:“郡主,这是少将军命末将转交给您的。”
元策回头瞥了瞥她,朝后一摊手:“如此,劳烦郡主递我一根牛皮鞭。
姜稚衣重重踢了脚地上的碎雪。”士兵犹疑地看了看姜稚衣,又看了看元策,恍然大悟,“哦,没招呢,少将军可要亲自审?姜稚衣连手带人一起跳开去。”
第9章
姜稚衣还没明白这话什么意思,元策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密密匝匝的营帐之间。小将军不记得了吗,我落草为寇之前是你爹的拜把兄弟,你小的时候还喊我一声叔,我还抱过……”
“啪”一记鞭子下去,惊起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。”
姜稚衣看看元策,又看看那人犯,确信铁链子是拴着的,小心走到刑具架前,对着琳琅满目的刑具沉吟了会儿:“嗯……牛皮长什么样?你若放火,我便浇油,你若杀人,我便递刀!
元策闲闲看着她:“郡主这副模样,留在这里能做什么?”
那人犯惊恐瞪大了眼:“我、我已经什么都招了!”
“这一鞭真是、真是‘嘈嘈切切错杂弹,大珠小珠落玉盘’!”
士兵放下供状,上前哗啦一下拉开了围布。”
“啊?
到了元策的主帐边上,一眼看见帐门紧闭,帐外把守的士兵密不透风地围了大帐一整圈。”
“这一鞭角度刁钻!
姜稚衣再接再厉地鼓了鼓掌:“阿策哥哥好生厉害!”
“圣上得知您在京郊遇匪一事勃然大怒,因考虑到您的声誉不宜宣扬,便将此案交给了少将军私下查办,方才少将军审讯的人犯正是此前羁押的山匪,这便是那人犯的供状,少将军刚刚誊好的副本。
姜稚衣盯着那鞭条上粘连的血肉碎末打了个寒噤,扭头又是一阵干呕。”元策把布潦草一团,扔去一边,“那郡主现在走还来得及。
姜稚衣愣了愣,看了眼那早已不省人事的人犯,上前宽慰般拍了拍元策的手背:“阿策哥哥犯不着为这种人生气,我们喝口茶歇歇吧!
“阿策哥哥,你头上这么多雪,是不是等了我一整夜?
姜稚衣气喘吁吁看着他,口干舌燥地舔了舔唇:“阿策哥哥,打了这么久可是累了?
日头渐渐攀升,雪后的冷意消融在金灿灿的日照里,正午时分,姜稚衣拿着那份一路上不知阅了几遍的供状,欢欣雀跃地回了瑶光阁。
怎么这么难哄呢!
一时不知道这刑房里到底是在杀鸡儆猴还是在对牛弹琴。”
“好、好嘞。”
“……”
一刻钟后,姜稚衣对着一整面刀光剑影的刑具架,看着架子上各式各样奇形怪状的刀子剪子钩子锯子鞭子、比她手臂还粗的铁链子,脸一白一把扶住了手边的椅子。”
姜稚衣一愣:“我说的是真的……”
“郡主在我这儿不是挺能耐,御令在手,还有人奈何得了郡主?”
一旁士兵立刻往刑架上泼了桶盐水。该打!
“我无事,阿策哥哥正事要紧,不必时刻关心我……”姜稚衣拿帕子捂着嘴,用力眨了眨眼保持清醒,“这人犯刚才好像说,自己是阿策哥哥你的旧相识。”
“……我感兴趣起来就是这个样子。
姜稚衣秀致的眉紧紧蹙起,挫败地叹了口气,慢吞吞朝前走去。”
“呃……”穆新鸿眼珠子斜向大帐,隔着厚实的帐门感应到一道凉飕飕的眼风,马不停蹄往下说,“据那人犯供述,他们本非山匪,而是一伙专做买卖的打手,当日是有人花重金让他们假扮山匪,将您活掳到山上……”
姜稚衣愣了愣,豁然开朗般望向大帐,喜色慢慢爬上眉梢。”
姜稚衣取了鞭子回来,狐疑地瞅了瞅那人高马大、身材壮实的人犯:“这人看着挺厉害,原只是个无用的小鸡仔?
元策回过身,捏着后颈活动了下筋骨,扬手又是一鞭。
血迹斑斑的刑架连同冲天的血腥味扑面而来,姜稚衣被这恶臭熏得头一扭,背过身掩着帕子一阵干呕。
姜稚衣低头抖开供状,看了眼纸上龙飞凤舞,一笔一划无不彰显着怒意的字迹,收着情信一般心满意足出了大营。
明知她见不得血腥,最厌恶污秽,不就是想看看她愿意为了他做到什么地步吗?”
姜稚衣强忍住泛到嗓子眼的恶心,看了眼刑架上耷拉着脑袋,衣衫褴褛的人犯。
元策抬臂一个格挡,抬眼看向那只比地上霜雪还白晃晃的手。这一鞭不同凡响!
难怪要冲冠一怒为红颜,一鞭鞭玩儿命似的发这么大火……
“所以少将军的意思是,”穆新鸿小心抬起一丝眼皮,“这背后之人还未查清,郡主最近还是待在府里为好,免得再生血光之灾……”
“行了行了,知道了,”姜稚衣摆摆手,对着大帐抿唇一笑,“生着气还操心我呢,你回去劝劝他,气大伤身,我这便回府去,让他不必担心。”
“你可知我昨夜一宿没睡,一直在担心你……”
“不知。是她失约在先,今日无论如何都要将他哄高兴……
姜稚衣努力压下呕意,挺了挺背脊走上前去:“只要阿策哥哥不再生我的气,做什么都可以!
是需要捧场的意思?”
元策掀了掀眼皮看着她:“这世上胡乱攀扯关系的人还少吗?
……她又不是猛虎野兽,还能撕开个口子闯进去,守个门也差不多了吧!”
元策缓缓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背,一抛鞭子朝帐门走去。”
“你这样说可是想减轻我的负罪感……”
“不是。
这么凶一鞭子下去却没听见惨叫,姜稚衣站在元策身后探头出去一看,那人犯已经垂下了头颅。”
元策看着姜稚衣取鞭的背影扯了下嘴角:“杀鸡焉用牛刀。
姜稚衣看了看一旁呆若木鸡的士兵,拔步追上元策:“阿策哥哥,我说错什么了吗?”
……
眼看元策的鞭子越来越快,姜稚衣捧场捧得精疲力竭,江郎才尽,上气不接下气,上句不接下句。”
士兵拿起几案上的供状刚要答话——
元策:“没招?
“我只是想给你掸掸雪……”姜稚衣叹了口气,隔着冰冷的护腕,顺毛一般轻抚了抚他的小臂,“好吧,你为我受了一夜冻,一时不能原谅我也是人之常情,我就在这儿陪你到气消为止好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