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在死前听说，卫长渊为了小师妹，身受重伤，修为散尽……

　　长渊师兄，她想，若你真的那般喜欢她。”

　　赌气？

　　因此以卫长渊元婴后期的实力，自然一眼就看出了她的伤势已经大好。我只身做宗门任务，并非鲁莽好胜，是因为大家都不喜欢我，没人愿意同我一起。

　　而他幼时对她的包容，她也会在不久的契机尽数还给他，将这恩义，慢慢斩断。我一开始避开早课，便不是为了得到同门的同情，而是希望长老们注意到我，就像涵菽长老。别因为跟我赌气，刻意说这样的话。”

　　卫长渊看她一眼，礼貌颔首回礼道：“茴香姑娘。”

　　卫长渊本有一腔冷怒，然而掌中少女坐在窗前，怅然冰冷地看着他，他说不清为何，又想起了掉落的剑穗。

　　茴香记得几十年前，绾荨公主病重。

　　卫长渊见她望着自己不说话，心中失望，冷声道：“你为了让人误解小师妹，竟然装病！

　　经年之后，茴香依稀还能记得自己当时的震撼。

　　她曾经追逐了这个人一生，破庙濒死，才倏然顿悟。她上辈子就不该指望卫长渊救救自己，解开心魔。

　　然而心中另一个微弱的声音，掉落的剑穗，让他无法轻易出声。

　　她心里憋着一股不服输的劲，努力修习，不顾劝阻自己去做宗门任务。

　　皇宫四处亮起火把，他们找遍了萝衣平日爱去的地方，却都没有她的身影。纵然再无缘相守，但就如卫长渊宁肯背叛宗门，也要放走她、不希望她死一样，师萝衣也从不希望卫长渊出事。

　　彼时卫长渊也不过是个小少年，他天赋异禀，生来剑骨，听说小萝衣没了娘亲，他一人一剑，只身从明幽仙山御剑下来，每晚给小未婚妻讲故事。

　　若他眼见都为虚，那什么才是真实？这些年来，你总是这样……因为她质问我，我都快忘记，你我之间，最初是什么样子。那么，这一次，我成全你。

　　那时候茴香一度以为，他们可以相守一辈子。

　　师萝衣见到许多故人，看见茴香和涵菽还活着，方觉得与卫长渊之间的爱恨，抵不过生死两茫茫。

　　“我并非为了诬陷小师妹。清隽不凡的少年背着长剑，走过梅花树，来到师萝衣身前。

　　她又想起自己堕魔后，卫长渊并未与卞清璇在一起。觊觎师萝衣血肉的妖魔良多，大家担惊受怕，整个南越皇宫急得要命。

　　她小脸苍白，神色却十分平静。

　　他口舌并不伶俐，讲的故事也不很有趣。若非她故意招惹我，我本就不会多看她一眼。”

　　见他良久不说话，师萝衣就明白了他的答案。这几年，若令她不高兴，师萝衣总喜欢用这件事来威胁他。

　　是卫长渊找到了她。师萝衣戾气横生，不愿悔改。盼着他悔悟，还不如另寻天材地宝压制心魔。”

　　“我为了让人误解小师妹？

　　卫长渊半身都是泥和血，他的剑挂在腰间，单手骨裂，却用另一只手稳稳护住背上的人，免她颠簸。

　　卫长渊背着萝衣走了很远的路，带着她回家，小萝衣睫毛上挂着泪，两只嫩藕一样的胳膊，占有欲很强地、如同拽着救命稻草般紧紧抱着他的脖子。

　　小小的少年修士，背着更小的孩子，一步步从山上走下来。她与他隔了六十年的光阴，数不尽的缺憾，还有她追逐半生的爱与恨。

　　卫长渊冷声道：“我并非不信你，萝衣，道君沉眠，我知道你心中难过。茴香心里虽担忧，却明白自己应该把独处的空间留给他们。

　　卫长渊抿紧唇，下意识觉得师萝衣在狡辩。

　　她心里不免为师萝衣着急。”

　　卫长渊捉住师萝衣手腕，他的嗓音含着几分怒意：“为何装病骗人？然而萝衣从道君陨落后，开始处处与同门针锋相对，尤其是小师妹。

　　她重生那日，在雪地中骤然看见卫长渊，尚且还不能很好地控制情绪。

　　茴香担心道：“现在就去？”

　　卫长渊蹙起眉。师萝衣有些恍惚，她追逐了一辈子的东西，真的放下时，心里难免有些空荡荡。眼前不自禁浮现清晨山口的画面：卞清璇含泪对他说，让他去看看萝衣师姐。

　　但师萝衣眼中的卫长渊，并非如茴香记忆中那般明晰。”

　　卫长渊想起自己来时的不安，在见到她无恙便化作了怒意。

　　他们之间，不够信任罢了。

　　茴香记得，从那晚开始，小主人再也没做过噩梦。

　　那般柔弱使人怜惜。爹爹沉睡，我们之间的事，一直没有定论，待我拿回当年信物，我们解除婚约。我没有回头路，你也没有。

　　那是卫长渊第一次杀凶兽，少年的轻鸿剑，为了师萝衣见血。

　　此间种种，他作为明幽山的执法堂弟子，有时候不得不秉公办事。宫女好不容易将她哄睡，她又会被噩梦吓得惊醒。

　　情不在，义还在，他们仍是亲人。卫长渊进院子的时候，她就看见了他，但她没用障眼法故弄玄虚，她从来就不想骗他。还有你吗？我与小师妹动手，是因为她摘了我的花，当年母亲种下的花。我努力修习，不是为了压过小师妹，是因为不想让人诟病爹爹教女无方。”

　　茴香见他神情冷凝，盯着师萝衣。

　　她尚且是个孩童，深夜便在寝宫哭，哭着要找娘亲。然而他会把她抱在怀里，青涩地哄她睡觉。萝衣，这几年你长得教训还不够？

　　心里本在犹豫，她却又说起了解除婚约一事。

　　她唯一庆幸的是，卫长渊后来留下的乾坤袋，在漫长的光阴中，抵消了她心中的恨意，让她慢慢想起他的好来。

　　“小姐，大公子，茴香先告退。是否因为自己，成了他心中跨不过的阻碍？宗主会不会想出别的法子对付小姐？”师萝衣自嘲笑笑，“我不喜她，可一直都有自己的尊严。

　　见他默然不语，师萝衣把手腕从他掌心抽出来，指着外面：“你走吧。

　　他又想起了这些年的种种，他一开始并非不愿意保护她。

　　茴香惊讶了一瞬，连忙行礼：“卫大公子。女孩在他背上，莹润的小脸脏兮兮，却睡得很安稳。”师萝衣突然有些想笑，她看着眼前少年的双眸，良久道，“长渊师兄，我已很久没有这般叫你。你有没想过，撒这样的谎，你之后如何自处，同门会怎样看待你！公主身陨那一日，小姐似乎有了感应，明白母亲再也回不来，死活不愿意跟着道君派来接她的人离开南越皇宫。

　　她望着卫长渊，看着这个自己年少时曾深深喜欢过的人。”

　　师萝衣与她分析：“弟子们容易听信流言，但宗门中的长老们不会。

　　没过两日，师萝衣宣布，她要去上早课了。

　　卫长渊并不是什么坏人，是他陪着自己度过了童年的苦厄，也是他这么多年来，还以尚且稚弱的肩膀护着不夜山的声誉。

　　师萝衣心想，不，以前是赌气，盼你能回头，也盼我能回头，但这一次是真的。

　　茴香不知那天师萝衣与卫长渊发生了什么，见师萝衣没有异样，积极地修习，她心里也感到开心。

　　师萝衣反问道：“至于装病，长渊师兄，我落到如今的地步，若我不保护自己，还有谁可以保护我？长渊师兄，你瞧，我把所有都说与你听了。也不知卞清璇做了什么，这几日宗门中，人人都在说小姐故意装病，她就是故意要小姐声名扫地。她还以为是自己看错，回过神发现来人确实是卫长渊。

　　当时小萝衣并不领情，她失去娘亲，总是躲起来哭，试图挣脱少年的桎梏，去找爹娘。

　　没多久师萝衣走丢，众人皆知道君为了救爱妻，此时不在皇宫。是否她觉得这样很有趣？

　　窗边的师萝衣也抬起了脸。这些日子她回到宗门，心魔还未发作第二次，并不严重，在心法作用下被她强行压制了下去。然而师萝衣总会愤然离去，正如数日前，她不顾宗门法规，跑下山门。”

　　雪地映衬着红梅，风从窗口吹进来，带着冬日的凉意，令人遍体生寒。

　　茴香正陷入回忆中，怔然抬眸便看见了院中的颀长身影。自卫家灵玉易主之时，他们之间就已经结束了。他因为她长大，因为她变得锋锐。看来小姐与大公子之间的误会解除了。生气时会对小师妹破口大骂，或者动手，但卞清璇从不还嘴，也不还手。你相信我，还是相信卞清璇？

　　小姐儿时便与卫大公子定亲，青梅竹马一起长大，茴香深知师萝衣多喜欢他。道君试图救回公主，带公主去各大仙山求医，然而无力回天。

　　佛说，断舍离。若非第二次心魔发作，他们可能再无瓜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