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他们使计,他们博弈,那不是将我们衣衣架在火上烤吗?”
……真是好手段,好心计。!
姜稚衣在原地目送他离去,仿佛看到很多年后的国之栋梁朝之股肱,在这兴武十二年八月的秋日踏上了他仕途的第一步。”永恩侯一拍桌案,脸涨得通红,喘着气缓了一阵,转头问,“公主可知宫里眼下什么说法?”
“一定。”
姜稚衣从身后惊蛰手里取来那本《依依传》,放在案上轻轻推向对面:“我苦寻道长数月,今日便开门见山了,还请道长为我解惑——这话本是否是道长所写,道长有何目的,又何以预知这话本将改写我的命运?可她把握住了机缘,为何还是没有改变命运?”
姜稚衣蹙起眉头。
抬眼一看,宝嘉被婢女领着气喘吁吁走了进来。那西逻最近不是一直在骚扰河西边境吗?
“能够预知命运之人乃贫道的尊师,见微天师,此话本为尊师所写。我们衣衣招谁惹谁了?”姜稚衣迟疑着默念起这些玄妙的词,“机缘,机缘……”
这机缘难道是指那卷话本,指她撞坏脑袋的事?
姜稚衣继续解释:“我与道祖说反话,道祖可惜这段姻缘,便会更加努力将我与沈少将军绑在一起,你可明白?
静室里,年约三十许的道长一身大袖道袍,脊梁竖直,双足伽趺,闭目坐于案后,面前长条案上摆了一只方扁的匣子。”
“西逻向大烨上书请求联姻,求娶的人——”宝嘉艰难地吞咽了下,“是你。”
裴子宋看着面前的人,郑重长揖到底:“子宋此番决定,亦是受教于当初在杏阳的郡主,有幸与郡主并肩作战过一程,愿郡主往后平安顺遂,喜乐无忧,与沈少将军幸福美满。
屋里,姜稚衣和永恩侯面对面枯坐着,久久没有出声。
欣慰地望着马车驶远,姜稚衣转头看向惊蛰:“好了,回去吧,方才说起嫁衣,差点忘了阿策哥哥让我好好盯着的,这便催上一催去!
所以这事没有什么巧合,西逻求娶的人选,本就非她不可。
永恩侯:“难不成是被我外甥女婿的兵打得气不过, 便来觊觎我外甥女伺机报复?”姜稚衣注意力全在嫁衣,未注意宝嘉异样的脸色,问罢不等她答,笑着指指面前的衣匣,“阿姊来得正好,快来瞧瞧我的嫁衣,我也还没看过,与你一道看第一眼!不论什么结果,对提出和亲的二王子而言,怎么都是赢!”
裴子宋说这番话时,眼底光芒闪动,仿佛在向往一座生机勃勃,繁荣昌盛的州城。”“郡主与沈少将军日后来往于河西与长安,经过杏阳也可进城落脚,我招待你们。”
“你这是——”
裴子宋正色起来:“在书院时我曾同郡主说,为国为民,大有人在,不缺我一个,母亲却只有我这么一个儿子,为社稷抛弃至亲,实非我愿……可这次亲历旱情,又经杏阳一战,我心有所感,只觉当日之言太过轻忽,如今朝廷正值用人之际,母亲不愿我为她守着小家,我也决心为天下千家万户尽自己一份力。
“女福主请。
惊蛰抬手,朝后轻轻击了两下掌。”
裴子宋蓦地抬起眼来。”
裴子宋愣愣看着她:“竟有这等道术?杏阳有你与曹刺史,定会很快重现生机。
临近中秋的午后,姜稚衣独自在瑶光阁晒着太阳逗虎虎,忽见惊蛰匆匆进来:“郡主,奴婢刚刚收到一个好消息,张道长当真云游归来了!
“原是如此……”姜稚衣长出一口气,笑道,“那太好了!”
姜稚衣回礼道:“也愿裴公子前程似锦,有志竟成。”
“听说消息昨日刚到,今日我父皇召集重臣商议,老四得知后便先让我给稚衣报个信,这两日,我父皇随时可能宣稚衣入宫。四殿下既然已经看穿西逻人的诡计,总会劝说圣上切莫中计吧?
姜稚衣攥紧的一双手轻轻打起颤来。”
宝嘉点头:“照老四的意思,这事绝非报复这么简单。
“说是什么——”永恩侯拧紧眉头,揉着额角回想起来,“什么宿世轮回,由因生果,说你今生得了个什么机缘,把握住就不用去和亲了……”
“宿世?
“怎的了?”姜稚衣摆摆手,“所以你千万别想不开离京,你母亲身体不好,你这离了京,岂不顾不上家了?”
“所以二王子生出一计,假装附议主和,建议老王再与大烨联姻,特意向老王指名稚衣。”
“前段时间我大烨内乱,二王子钻了空子,命人骚扰河西边境,试探了几轮,却发现河西有玄策军在,根本撼动不了,加上老王一把年纪了也没什么战意,大王子又主和,二王子很难一意孤行。
反正有没有和亲的消息,她今日都要去太清观问清话本的事。”
“看看?
耳边忽而响起临别那夜元策的声音——好好在长安,等我来娶你。”姜稚衣一看头顶的日头,“倒是我耽误你赴任了,你这便快快启程吧!”
宝嘉脚步一滞,本就苍白的脸跟着一僵。”姜稚衣愣愣看着宝嘉面上从未见过的严肃神色。
“做了半年多的嫁衣,郡主快些打开瞧瞧吧!”
永恩侯一脚跨过门槛, 本是来看外甥女的婚服,惊闻晴天霹雳, 一把扶住门框:“什么?
“稚衣,老四带消息到公主府,托我告诉你——”
姜稚衣笑意瞬间全收:“怎么了,宫里出什么事了?是不是搞错人了?”
宝嘉看了看姜稚衣, 又回头看了看永恩侯:“老四传来的消息, 不会有误。
“我与你说,我那日所言都是骗道祖的。
姜稚衣走上前去,跪坐于蒲团之上,在他对面落座,目光扫向周遭。”
“侯爷先别着急,坐下慢慢说。”宝嘉给姜稚衣使了个眼色, 示意让闲杂人等先退避。”
裴子宋迟疑之下耳根一路红到底:“是裴某误会了,裴某惭愧!”
姜稚衣欢欢喜喜快步上前,看着嬷嬷怀里的紫檀木衣匣,却像近乡情怯一般,有些不敢打开,默了默轻轻伸出手,小心翼翼抚摸过匣盖印刻的囍字。”
永恩侯按着心口缓了口气, 抬起气到发颤的手指:“我们衣衣早都定亲了,他们这是求亲还是抢亲?西逻老王年事已高,近年逐渐将政务分给了两个儿子,大王子亲中原,有意与我大烨交好,二王子却是主战派,自从西逻王后病故,一直怂恿老王与我大烨开战。
宝嘉皱眉点头:“老四觉得,其实二王子根本无所谓这和亲成不成,关键在于他们求娶稚衣之后,我大烨博弈的过程。!
“静室内仅贫道一人,女福主安心。
姜稚衣清空了屋子,请舅父和宝嘉阿姊入座,让惊蛰端来茶水, 努力镇定下来,问道:“可是四殿下还带了什么话?”
姜稚衣眼睫一颤。”
张道长低头看了眼,摇头:“此话本并非贫道所写,贫道也无预知命运之能。”
“可不是,我那嫁衣都快做完了,绝没有要与沈少将军退亲的意思。”
裴子宋缓过一阵脸热,摇头:“郡主也误会了,我的确因此未曾向郡主作别,但并不是因此离京,那日去道观,我便是去择定赴任期日的。
一名嬷嬷捧着一只沉甸甸的衣匣走上前来,满面喜色:“恭喜郡主,您的嫁衣做好了!”
是啊, 据姜稚衣所知, 此前大烨内乱, 西逻趁虚而入, 滋扰边关, 穆新鸿还传信来与元策说这事,元策也是因为这样,平定叛乱以后更要尽快率军回河西坐镇。若我父皇答应和亲,沈元策如何看待我父皇?就算离间不成,我父皇与沈元策同心,决定向西逻开战,那又正中这个二王子下怀。”
惊蛰虚虚拦下人:“郡主稍安,如今张道长跑得了道士跑不了观了,您还是先看看另一个好消息。
姜稚衣朝惊蛰努努下巴,示意她去书匣取出话本,起身道:“舅父,我去趟太清观。”
第90章
满屋喜色凝固了一般, 姜稚衣捏着匣扣的手僵在那里,懵得半晌没回过神来,怔怔重复了一遍宝嘉的话:“西逻向大烨上书请求联姻, 求娶的人——是我?
半晌过去,永恩侯喃喃道:“……这怎么可能?”
宝嘉给姜稚衣报完了信,让她先别往最坏处想,说自己想办法进宫探探消息,匆匆离开了侯府。”张道长听见脚步声,微张开眼,伸手向前一引。
舅甥俩抬头对上眼的时候,都从彼此眼底看见了同一个讯息——
永恩侯:“所以张道长所言是真……”
姜稚衣:“舅父,张道长当时……”
“张道长当时与您说我命里要去和亲,原话是如何讲的?
姜稚衣点点头,刚一摸到匣扣,忽听见一道急匆匆的脚步声。”
裴子宋再次长揖,随即退后转身,掀袍走上马车。”
姜稚衣立马放下手中的逗猫棒,直起身来:“可叫我逮着了,咱们这便去太清观。
姜稚衣放宽了心,看李答风得了空闲,便让他也不用再成日守在府上,大可去外头转转,譬如去“风徐来”喝喝小酒。
永恩侯的咳疾好转许多,不必卧病在榻,已可下地行走。”
姜稚衣耳边嗡嗡作响, 和舅父愣愣对望。正着反着,这根刺都会扎进我父皇和沈元策心底。
“阿姊怎的忽然来了?今生?着急出发,是因我赴任之地正是杏阳,战火后的杏阳亟待重建,我想尽快协助曹司马——哦,眼下是曹刺史了,一起重建杏阳。哪儿这么脸大如盆, 一边抢掠我们的百姓,一边抢亲?
惊蛰向观中弟子请见张道长,弟子很快引路,带她们进了一间静室。”
“不怪你,这不赶巧了吗?”姜稚衣问。可若沈元策不答应让出亲事,我父皇又如何看待沈元策?”
黄昏时分,姜稚衣再次踏入了这座道观。!”姜稚衣疑惑眨了眨眼。”惊蛰与嬷嬷笑着看她。
既然张道长批她和亲之命并非胡说,那他是否有破局之策?”
*
入了秋,天气日渐转凉,这十年难遇,给大烨带来深重灾难的热夏终于偃旗息鼓。他们西逻人本就没有三书六礼、先定亲后成亲的婚俗,不受人伦礼节束缚,老王或许听说稚衣容貌好便同意上书求娶一试……只是老王可能是贪色昏聩,但二王子清醒得很,之所以指名稚衣,正是因为稚衣是沈元策的未婚妻,借此……”
姜稚衣一瞬间心凉到底:“借此挑拨河西和朝廷的关系……”
或者更准确地说,是挑拨元策和天子的关系。